北大毕业生如何成为连接中国化学品、墨西哥实验室与美国地下银行的关键人物?https://t.co/sIy7dAaz7C
— 美国之音中文网 (@VOAChinese) July 15, 2026
美国纽约联邦法院正在审理一起备受关注的跨国芬太尼案件。中国公民张智栋,又名“王哥”(Brother Wang)被美国司法部指控经营一个横跨中国、墨西哥和美国的毒品贩运及洗钱网络,向墨西哥贩毒集团提供制造芬太尼所需的化学品供应渠道,并帮助转移巨额毒品收益。张智栋目前已对相关指控表示不认罪,案件尚未进入审判阶段。
一名毕业于北京大学、能说流利西班牙语的中国公民,如何从在墨西哥工作的年轻商人,变成美国司法部所称的全球重大毒品贩运目标,并被墨西哥贩毒集团成员称为连接中国化学品供应商、墨西哥制毒实验室和美国洗钱网络的关键人物?
英国广播公司(BBC)近日通过对多名自称与墨西哥锡那罗亚贩毒集团(Sinaloa Cartel)有关的人士、张智栋过去的同事和研究人员进行采访,进一步描绘了张智栋在跨国芬太尼产业链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专家对美国之音(VOA)表示,这起案件显示,能够跨越语言、法律、商业和地下犯罪世界的中间人,可能是芬太尼供应链中最难取代、但也最值得执法部门打击的环节。
从北大毕业生到跨国通缉目标
根据BBC的报道,张智栋201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随后前往墨西哥,为一家中国企业经营的铁矿项目工作。
一名曾与张智栋共事的人告诉BBC,张智栋西班牙语流利,善于与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也能够在墨西哥复杂的商业和地方关系网络中活动。
在原公司倒闭后,张智栋继续留在墨西哥。美国检方指控,他至少从2016年开始经营一个庞大的毒品贩运和洗钱组织。
司法部说,墨西哥依据纽约东区和乔治亚北区提出的引渡请求,对张智栋发出逮捕令。他于2024年10月在墨西哥被捕,之后在被软禁期间逃脱,辗转古巴和俄罗斯,最终再次被拘捕。2025年10月,他被送交美国羁押。
张智栋已被美国司法部列为“综合优先目标组织”(Consolidated Priority Organization Target)对象。这一认定通常针对被美国政府视为全球最重要的毒品贩运者。
2025年11月,张智栋在纽约布鲁克林联邦法院接受提审,并被下令在审判前继续羁押。
美国检方:逾百家空壳公司清洗至少7700万美元
美国司法部公布的起诉内容显示,执法人员从张智栋被指控领导的组织所涉案件中查获了46公斤可卡因、58公斤甲基苯丙胺(冰毒)以及接近7公斤芬太尼。
检方称,该组织利用虚假社会安全号码和其他欺诈文件,在美国创建空壳公司,并招募被称为“banqueros”的人员,为这些公司开设银行账户。
这些人员随后在美国不同地点收取现金,将资金存入公司账户,再汇往海外受益人账户。设在墨西哥的“协调人”则负责安排现金交接、旅行、银行开户文件及其他行动。
纽约东区检方称,执法部门确认了100多家与张智栋网络有关的空壳公司,这些公司涉嫌清洗至少7700万美元毒品收益。乔治亚州的案件则涉及150家公司、170个银行账户及大约2000万美元毒品收益。
当时担任美国司法部副部长的托德·布兰奇(Todd Blanche)在张智栋被送回美国后表示,张智栋被控经营一个全球性犯罪企业,向美国社区输入大量可卡因、芬太尼和甲基苯丙胺,并清洗数百万美元毒品收入。布兰奇现在是代理司法部长。
美国缉毒局亚特兰大分局负责人罗伯特·墨菲(Robert Murphy)则表示,张智栋被捕是多年跨部门调查的一个“关键里程碑”,执法部门将继续追踪证据和资金流向,直至这些组织的领导层被瓦解。张智栋已对有关指控表示不认罪。
美国之音已就张智栋案及其对芬太尼供应链的影响向美国缉毒局(DEA)提出采访和置评请求,截至发稿时尚未收到回应。
中间人为何是供应链关键环节?
接受BBC访问的贩毒集团成员称,被称为“王哥”的张智栋曾帮助建立从中国供应商采购化学品并运往墨西哥的渠道,使墨西哥秘密实验室能够生产芬太尼。一名受访者称,张智栋被捕后,他们获得部分化学品一度变得困难,不得不重新寻找供应路线和中间人。有关说法尚未在法庭上得到检验。
总部位于华盛顿的犯罪研究机构“洞察犯罪”(InSight Crime)研究员维多利亚·迪特玛尔(Victoria Dittmar)对美国之音表示,张智栋这类中间人,对于依赖海外化学品的墨西哥芬太尼和甲基苯丙胺生产网络而言,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在墨西哥,几乎所有--如果不是全部的话--非法生产芬太尼或甲基苯丙胺且依赖国外前体化学品的生产网络,都需要有人充当中间人。”她说。
迪特玛尔表示,这些中间人通常需要具备两项条件。第一,他们必须拥有合法商业掩护,例如一家化学品公司或进出口企业,以便为化学品进口提供表面上合理的解释。第二,他们必须懂得如何在国际化学品市场中运作,并能够连接原本难以直接建立联系的供应商和犯罪组织。
“像‘王哥’这样的人拥有语言能力,也拥有墨西哥非法生产者不具备的中国关系,”迪特玛说,“他们在原本难以互相接触的两组或多组行为者之间搭起桥梁。”
她说,这些中间人可能负责谈判合同、安排付款和物流,并利用合法身份降低执法机关的怀疑。因此,他们往往长期处于监管视线之外。
BBC报道援引墨西哥贩毒集团成员的话说,张智栋通过中国关系帮助采购制造芬太尼所需的化学物质,再通过空运或海运将其送往墨西哥,最后分发给锡那罗亚的秘密实验室。
但目前美国司法部公开的纽约起诉内容主要集中于毒品运输及洗钱,并未在新闻稿中详细说明张志东涉嫌从哪些中国企业购买了何种前体化学品。有关化学品供应链的具体情况仍需等待法庭文件、审判证据或执法部门进一步说明。
被捕是否真的切断“毒品管道”?
美国司法部官员曾表示,张智栋的移交使其“毒品管道被关闭”。然而,研究人员认为,判断单次逮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减少芬太尼生产,并不容易。
迪特玛尔说,与实验室工人甚至一些贩毒集团领导人相比,能够连接多个国家、供应商和犯罪网络的中间人更难替代,因为他们拥有高度专业化的语言、商业、人脉和信任资源。
“找到另一个你信任、拥有相同技能,能够交货又不会危及生意的人,需要更多时间。”她说。
但她也强调,难以替代并不意味着无法替代。
她表示,张智栋很可能只是多个中间人之一。即使他的被捕短期影响了某些客户,其他生产网络可能仍然通过不同渠道获取化学品。犯罪集团也可能提前囤积原料和成品,因此短期供应中断未必立即体现在芬太尼缴获量、纯度或街头供应上。
“我认为他的被捕很可能至少产生了暂时影响,”迪特玛尔说,“但从缴获量和毒品供应等指标来看,很难看出非常大的影响。”
她还指出,锡那罗亚州内部的犯罪冲突以及墨西哥政府加大执法力度,也同时影响当地的芬太尼生产和运输,因此难以将市场变化完全归因于张志东被捕。
BBC采访的贩毒集团人员称,张智栋被捕后,他们一度难以取得部分原料,但已经有人试图填补他的空缺。一名成员说:“如果他不在了,其他人会接手……生意不会停止。”
化学管制后的“猫鼠游戏”
美国和中国近年来均对多种芬太尼相关前体化学品加强管制,但犯罪网络不断改变制造方式。
迪特玛尔对美国之音说,当一种化学物质受到管制后,墨西哥生产者往往会向化学链条的更上游寻找未被严格管制的“前前体”物质,再自行合成所需原料。
这种转变需要时间,因为许多秘密实验室的操作人员并非受过专业训练的化学家。他们通常通过观察他人、购买配方或在网上取得操作指南学习制毒。
迪特玛尔说,有时原本出售受管制化学品的供应商会提供替代物质,并向客户提供调整生产流程的说明。
甲基苯丙胺生产网络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这种本地化,更多依赖丙酮、酒石酸等具有广泛合法工业用途、难以全面管制的物质。
相比之下,芬太尼生产目前仍较依赖一些特定化学品,但生产者也正在逐步寻找替代路线。
“这是一个持续的猫鼠游戏,”她说。
中国地下银行为何成为贩毒集团首选?
张智栋案的另一重要部分是洗钱。
前美国财政部特别探员、非法金融问题专家约翰·卡萨拉(John Cassara)对美国之音表示,中国地下银行近年来已成为墨西哥贩毒集团最青睐的洗钱渠道之一。
卡萨拉说,这一模式可以追溯到拉丁美洲传统的“黑市比索交易”。在这种安排中,贩毒集团将美国境内获得的毒资出售给地下货币经纪人,再在本国获得看似干净的资金。经纪人则使用这些美元为需要进口美国商品的商人付款。
随着中国资金外流需求增加,新的供求关系逐渐形成。
中国实行严格资本管制,但许多中国个人和企业仍希望将资产转移到美国或其他国家。他们需要美国境内的美元;与此同时,墨西哥贩毒集团手中持有大量需要清洗的美元现金。
中国地下银行从贩毒集团手中取得现金,再通过中国境内人民币支付、商品贸易、关联账户或其他对敲方式,为需要把资金转移出中国的客户提供美元。这样,毒资不一定需要直接跨越美中边境,就可以完成价值转移。
卡萨拉说:“中国在资本外逃方面居世界前列,尽管它有非常严格的资本管制。这里再次出现了供给和需求的结合。”
更便宜、更高效,也更难渗透
卡萨拉表示,中国洗钱网络能够吸引墨西哥贩毒集团,首先是因为价格较低。
传统洗钱组织过去可能收取交易金额8%至10%的费用,而一些中国网络的收费可能低至1%或2%。具体价格会随地区、风险和市场供求变化,但较低的成本对犯罪组织具有明显吸引力。
其次,中国地下银行网络效率高、付款可靠,而且比传统拉丁美洲洗钱网络更难被美国执法部门渗透。
“我们过去在打击墨西哥和哥伦比亚有组织犯罪网络时,曾通过卧底行动取得一些成功,”卡萨拉说,“但我们在打入中国地下网络方面没有那么成功。”
他表示,贩毒集团还相信,与中国网络合作后能够获得约定的付款,不必像与其他洗钱经纪人交易时那样担心资金被吞没。
空壳公司、微信、贸易和加密货币
卡萨拉说,空壳公司、贸易洗钱、社交媒体应用程序和加密货币通常不是彼此孤立的手段,而是同一套跨国价值转移系统的不同组成部分。
中国地下银行可能通过微信等中文社交平台寻找愿意参与现金交易的个人或企业,包括餐馆、电子产品商店以及其他现金密集型小企业。
这些商家可能将从贩毒集团取得的现金伪装成正常营业收入,存入银行或非银行金融机构,再通过支付宝、其他账户、商品交易或加密货币,把相应价值转移给指定收款人。
贸易洗钱则可能通过高报、低报货物价格,虚构贸易,或利用商品进出口转移价值。
张智栋案中,美国检方称其组织利用大量空壳公司、虚假身份文件和银行账户,将美国境内收取的毒资汇往海外,这与执法部门长期关注的跨国洗钱模式相吻合。
卡萨拉说,这类系统的危险之处在于,资金有时并不以传统跨境汇款形式移动,因此能够绕过美国几十年来建立的金融报告制度。
美国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每年向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提交数以千万计的现金交易和可疑活动报告,但卡萨拉认为,现有制度并不适合发现这些基于对敲、贸易和非正式价值转移的活动。
“它绕过了我们努力建立的金融透明度网络。”他说。
专家建议:打击中间人,加强私营部门合作
迪特玛尔认为,执法机构应把更多资源用于识别和打击中间人,因为他们是供应链中的潜在“瓶颈”。“他们是把所有环节粘合在一起的关键人物。”她说。
她表示,与抓捕低层实验室人员相比,移除拥有国际供应关系的中间人,对犯罪网络造成的冲击可能更大,恢复所需时间也更长。
但她同时认为,仅靠逮捕不足以长期解决问题。政府需要与合法化学品和制药企业建立更深入的合作机制,让企业评估自身供应链风险,识别异常订单、可疑客户以及化学品可能被转用于秘密实验室的环节。
“从政府的角度来看,这很难被发现,但对私营部门而言,可能更容易一些,因为他们非常了解自身的供应链,也清楚在哪些领域可能面临更大的被挪用风险。”她说。
卡萨拉则建议,美国加强对银行、企业和执法人员的培训,使其了解中国地下银行和非正式价值转移系统;加大对贸易洗钱的打击;并在联邦、州和地方层面建立专门针对中国犯罪和洗钱网络的区域联合工作组。
他表示,这些工作组需要具备语言和文化能力,并集中分析中国商业网络、地下金融系统及其与跨国犯罪组织的联系。
一个网络,而非单一贩毒集团
迪特玛尔提醒说,墨西哥芬太尼产业并非完全由锡那罗亚集团和哈利斯科新生代集团(CJNG)两个高度集中的组织控制。
她的研究发现,芬太尼市场更加分散,存在大量独立生产者、中间商和同时为多个集团服务的网络。张志东就被指与不止一个墨西哥贩毒组织有联系。
“它的运作方式更像一个网络,而不是几个界限分明的集团。”她说。
这种去中心化意味着,即使逮捕一个重要中间人,其他供应商、实验室、物流人员和洗钱者仍可能继续运作。
张智栋东案可能证明,打击一个高度连接的跨国经纪人,确实能够暂时扰乱部分芬太尼供应链。但这起案件也提出一个更困难的问题:美国、墨西哥和中国能否从追捕个别“王哥”,转向识别和瓦解不断再生的供应、金融和物流网络。
张智栋是否像美国检方所称,是全球最重要的毒品贩运者之一,最终将由法庭根据证据作出判断。与此同时,他所面对的案件,已经为外界了解从中国化学品市场、墨西哥制毒实验室到美国地下金融系统的跨国链条,提供了一个罕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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