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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忍的隐身术:“乡贤”、侨领与电诈大佬

发布: 2026-07-01 来源: 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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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6月5日,金边国会大道旁的黄山国际大厦被中柬联合执法人员层层封锁。行动队直扑大厦的主人——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的私人办公区。

  破门而入时,屋内人已来不及销毁全部证据。6月17日中国公安部通报:刘忍为陈志(太子集团)特大跨境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涉嫌网络赌博、电信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已被正式押解回国。

  界面新闻调查发现,从安徽灵璧的农家子弟到侨领,再到电诈集团骨干,刘忍用二十多年时间织就了一个层层嵌套的身份伪装网。他藏得极深,以致美国制裁太子集团的146个目标里没有他的名字。柬埔寨本地媒体无人敢公开谈论他的灰色生意。

  乡邻对他有另一种印象,常念叨他“捐钱修路”的好处。直到戴着手铐被押下飞机,扯下头套,他经营半生的假面帝国,才终于崩塌。

  落网前后

  刘忍的暴露,始于太子集团的全面崩塌。

  2026年1月,太子集团实际控制人陈志被押解回国,柬埔寨华人圈随即震动。灵璧本地人刘达和刘忍是同镇发小,他告诉界面新闻,陈志落网后没多久,老家就传开了风声:“陈志把他咬出来了,下一步就要抓他。”只是当时多数同乡只当是小道消息,没人当真。大家的认知里,刘忍是有官方身份、人脉通天的“大人物”。

  2026年初,一位与刘忍交往颇深的南方某省在柬商会会长,也被迫回国自首;2026年4月1日,太子集团旗下汇旺集团董事长李雄因涉嫌开设赌场、诈骗等多项犯罪,被押解回国。这些对刘忍而言,都是不利的信号。

  多个在柬知情人向界面新闻表示,风声之下,刘忍第一时间离开柬埔寨。他在境外观望许久,误以为风声已过,便潜回金边,计划紧急抛售黄山国际大厦、矿山等实体资产,再抽身跑路。

  他的侥幸最终落空。抓捕当天,刘忍原本计划离境,但在动身前被提前布控的执法人员截获。现场流出的画面显示,大厦出入口全部围堵,各楼层均有人员布控,刘忍在多名执法人员押解下走出大楼,全程低头,昔日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侨领气派荡然无存。

  

  刘忍被抓现场。 受访者图

  这座47层的黄山国际大厦坐落于金边桑园区百色河分区的国会路,地处使馆区核心地段,紧邻柬埔寨国会大厦,步行数分钟即可抵达金边规模最大的金界(Naga)赌场。

  查抄后的刘忍办公室一片狼藉。界面新闻获得的现场照片显示,整间办公室为典型的中式奢华风格:厚重的红木大班台横贯全屋,台面散落着便签纸、零散文件与废弃杂物;背后是整面墙的实木书柜,奖杯、荣誉证书与烫金典籍错落摆放;一侧立着鎏金弥勒佛摆件,墙上挂着迎客松铁画与水墨奔马图,角落的大型龙鱼缸仍在循环供氧。地面扯出的线缆、翻倒的纸箱与杂物遍布各处。

  

  刘忍被抓后办公室一角。受访者 图

  金边知情人士透露,黄山大厦查封后,办公区装饰字画被陆续清理处置。有在柬华人仅花数十美元,便收走原挂在刘忍办公区的多幅书画。这些曾用来装点其侨领人设的字画,依附的身份溢价随其落网而缩水,如今只剩残值。

  从皖北农家到徽帮头目

  1977年,刘忍出生在安徽宿州灵璧县黄湾镇砂坝村的普通农家。砂坝村靠近沱河,历史上是水涝多发之地,靠种地很难填饱肚子。

  刘家中共有兄弟姐妹5人。刘忍的两个姐姐很早就外出闯荡,刘忍受姐姐影响,很早就终止了学业,外出做些小生意。2000年前后,先一步到柬埔寨做小商品贸易的姐姐看到当地商机,叫他一同赴柬发展,这成了他人生的关键转折。

  按照刘忍过去对外的说法,最初的生意朴素且辛苦,他往返浙江义乌与金边,批发牙膏、日化用品等小商品,走街串巷推销,靠薄利多销攒下第一笔本钱。这段“白手起家”的经历,后来成了他励志人设的开篇素材,多次出现在国内媒体的访谈中。

  在同乡的早期记忆里,刘忍外形亮眼、性格讨喜:身高一米八五,体型魁梧,说话爽快讲义气,爱打篮球,虽然球技一般,但总喜欢凑局。早年回乡时,他毫无架子,常和刘达等发小吃大排档、喝大酒到深夜,在老家年轻人里很有号召力。

  真正的原始积累,并非来自小商品贸易。

  当地华商陈洪比刘忍更早来到柬埔寨,与该国政界人士多有往来。他告诉界面新闻,刘忍在2000年代初就进入金边金界赌场,且一度垄断了赌场内的“放码”生意,早期核心合伙人是浙江人郑某某,二人分别代表安徽帮与江浙沪帮派势力。“早期放贷不需要多少本钱,靠的是本地人脉和保护伞,钱滚钱很快。”

  陈洪说,金边唯一合法赌场金界的贵宾厅放贷业务,基本由刘忍的徽帮团队垄断,仅二楼少量份额由马来西亚华人帮派运营,二者形成平衡势力。

  放贷规则通常是,熟客可大额借贷,日息约5%;仅持护照的陌生人员最高放贷3000美元;无力偿还债务者,会被直接转卖到电诈园区抵账,单人“售价”约1万至1.5万美元。赌场单日放贷资金流水可达数百万美元,是刘忍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之一。

  陈洪说,郑某某是他对接柬埔寨高层人脉的关键引荐人,包括当地望族的相关关系均由其牵线搭桥;郑某某常年以拥有“特殊身份”自居,靠该身份在灰产圈实施黑吃黑、骗取钱财,甚至宣称能撤销国际通缉犯身份。

  刘忍的灰色产业,远不止赌场放贷。多位在柬华商称,刘忍曾通过本地势力强行接手一家中资企业的柬埔寨矿山项目,受害企业前期投入数百万美元勘探、办证,最终血本无归。这家企业负责人回国维权多年,没有结果。

  2012年,手握原始资本的刘忍正式转型房地产,成立徽邦国际投资集团;2014年他牵头成立柬埔寨安徽商会,当选首任会长。他终于拿到了第一重身份,也迎来了势力扩张的关键窗口期。

  

  柬埔寨安徽商会的一次活动,该商会由刘忍创立,并担任会长。受访者 图

  2017至2019年,国内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持续深入,一批涉高利贷、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的皖北人员为躲避打击逃往东南亚。柬埔寨监管宽松、华人圈层成熟,又有刘忍这位“同乡大佬”坐镇,成了这批外逃人员的核心落脚点。

  安徽灵璧青年张龙险些踏入这一同乡灰产网络。他告诉界面新闻,老家两批曾与他打过架的年轻人,以及他的一位“兄弟”,都赴柬埔寨投奔了刘忍。这些人对外只称在当地做矿山、酒店生意,从未提及电诈。张龙一度动了心打算过去,被这位好友委婉劝阻,最终没有成行。

  陈洪说,这批人的涌入,让刘忍的势力迅速膨胀。他一手打造的“徽帮”,从最初的放贷小团伙,逐步发展为核心成员数百人的华人黑帮组织,覆盖放贷、工程、园区、偷渡、洗钱等灰产全链条,是柬埔寨少数能与本地军政势力对等博弈的华人帮派之一。

  层层包装的侨领

  势力壮大的同时,刘忍把自己的正面形象也经营到了极致,构建了一套无死角的身份包装。

  在老家乡村,他是“致富不忘本”的乡贤。砂坝村多位村民记得,2010年前后村里修路资金缺口大,刘忍得知后一次性捐了5万元。“在当时的乡镇不算小数目,村里人都念叨他的好,说他出去发财了还不忘老家。”除此之外,他还给村里养老院捐物资、逢年过节给老人发红包,是村民口中“光宗耀祖”的榜样。

  公益是刘忍最常用的包装手段。他全资资助三批共160名柬埔寨高中生赴合肥学院留学。2020年,刘忍还作为澜湄新华侨代表登上央视专题节目,安徽公共频道、凤凰网也曾多次报道其创业故事与公益事迹,画面里的他西装革履,对着镜头热情欢迎家乡父老到柬埔寨考察、旅游、投资。

  2018年,一个安徽考察团赴柬埔寨对接招商,考察团成员张洪波亲身感受过这套“周到热情”的接待。他告诉界面新闻,为保障考察团安全,刘忍专门安排了两名保镖兼司机全程陪同,还配了本地导游兼翻译;席间聊起生意,刘忍提到自己在西港有赌场项目,并邀请他们去“考察”,后因行程变化未能如愿。

  那次考察,同行的一位成员当街被抢了钱包、证件和手机,报警却毫无下文。张洪波后来感慨,在那种正规生意寸步难行的环境里,能站稳脚跟、还给同乡提供保护的人,底子不可能太干净。

  2025年10月,美国财政部OFAC对太子集团陈志犯罪网络发起大规模制裁,146个制裁目标涵盖了陈志、雷波、朱忠标等顶层核心人员,以及太子控股、金贝集团等核心实体。但从头到尾,刘忍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公开制裁清单上。

  他能躲过国际监管,绝非偶然。“他不是直接操盘盘口的老板,是做全链条配套的大佬。一个园区,地可能是他的,工程是他建的,保护伞是他打通的,什么都不用管,固定抽10%的收益。”陈洪解释,“脏活累活都是下面人干,他只拿分成,风险极低。”

  金贝系列园区的建设就是典型样本。主体酒店、娱乐城由国内正规中资企业承建,所有手续齐全,对外完全合法;但园区内部的隔离高墙、安保岗亭、体罚小黑屋等管控设施,全部由他旗下徽邦国际的工程团队加装。

  工程领域也是他掠夺财富的重要渠道。陈洪说,好赚、稳妥的工程,他都留给自己人做;风险高、利润薄的项目,就找外来施工队承接,事后再找理由赖账、压款。

  前台执行层面,刘忍也做了严格的风险隔离,许多事由其“弟弟”刘鹏负责。但多位在柬知情人告诉界面新闻,刘鹏与刘忍并无血缘关系,刘鹏亦非真名,而是在国内犯事后逃到柬埔寨的人员。而真正的核心亲属,他的哥哥、两个姐姐、亲弟弟,始终隐身幕后,极少公开露面。

  柬埔寨一位华人商会的副会长告诉界面新闻,广东、福建等省份的商会逢年过节都会办几十桌的大型同乡聚会,安徽商会却几乎从不举办公开活动,圈子极小,“圈内人都私下调侃,根本不像商会,像个私密帮派”。

  就连在柬埔寨经营多年的华商,大多也只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走不正道”,却没人能说清他具体做什么、有多少产业。

  对于敢于捅破窗户纸的人,他会出手精准反制,最典型的就是2024年的“徽剑爆料事件”。

  当年8月,自媒体“徽剑”公开发文,指控刘忍涉嫌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收取商铺保护费、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等多项内容,细节详实、措辞激烈。这是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消息很快在柬埔寨华人圈传开,但本地华文媒体大都沉默。

  

  2024年,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爆料者目前失联。

  仅仅数天后,刘忍便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布严正声明,逐条否认所有指控,称爆料为“恶意造谣、无端污蔑”,扬言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爆料者责任,同时调动柬埔寨本地华文媒体集中刊发声明,试图快速压下舆论。不久,“徽剑”账号上的文章被删,“徽剑”失联。

  陈洪告诉界面新闻,搜集证据的爆料人是一位柬埔寨商人,因为“黑吃黑”与刘忍发生纠纷才决心举报。此人后来遭到威胁,被迫离开柬埔寨。陈洪称,他看过这些爆料内容,“百分之七八十是真的”。

  另一位与“徽剑”熟络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徽剑”曾向他提及,刘忍一方通过国内中间人找到自己,提出支付数万元费用,要求徽剑删除所有爆料内容。随后,刘忍一方报警,“徽剑”被以“敲诈勒索”刑拘。界面新闻通过多个渠道联系“徽剑”,未获回应。

  更多的“隐形人”

  根据公安部的通报,2016年,陈志指挥刘忍等人在柬埔寨创立金贝集团,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面向中国境内大肆招赌吸赌。

  陈洪也证实,金贝项目2016年筹备,2017年正式开业,二者形成了稳定的分工:陈志团队出土地、打通最高层政商关系,刘忍团队负责园区建设、本地关系疏通、日常运营兜底。

  值得注意的是,刘忍2000年初便赴柬发展,“资历”远早于陈志。在柬埔寨华人圈的普遍认知里,刘忍虽被认定为陈志犯罪集团的“骨干”成员,但并非陈志的下属,二者是平等的项目合作关系,金贝园区只是双方合作的一个板块,刘忍自身还有独立的放贷、矿山、园区、工程等庞大产业版图,“徽帮”才是他真正的核心根基。

  转型后的金贝园区,是西港暴力程度最深的梯队之一。2025年美国财政部制裁文件指出,金贝集团系统性从事人口贩运、强迫劳动与敲诈勒索,关联2023年一名25岁中国公民被虐待致死的案件。

  陈洪说,园区内体罚、殴打从业人员是常态,“打人像杀鸡一样”。多名脱困受害者的讲述也印证了这套标准化暴力体系:入职即没收护照、手机,实行军事化管理,日均工作16-18小时;完不成业绩会遭电棍击打、竹条抽背、关水牢、断水断粮;想离职必须缴纳数万至数十万不等的“赎身费”,没人赎身、没业绩的人员会被转卖给其他园区,俗称“卖猪仔”。

  一位参与营救被困人员的在柬华商告诉界面新闻,刘忍掌控的金贝、芒果园区,与太子系园区同属柬埔寨最难施救的第一梯队,“十个人中只能救出一两个”,而其他普通背景的园区,“十个人能救出七八个”。核心原因就是两大园区的保护伞层级极高,普通家属的常规报警基本无效。

  陈洪说,刘忍被押解回国后,其旗下数百名马仔、骨干成员已全部四散潜逃,柬埔寨本地再无成体系的徽帮势力。随着陈志、李雄、刘忍这三名核心头目落网,基本能厘清柬埔寨华人灰产的整体脉络,但要抓获其余在逃人员,完成全链条打击,还需要1-2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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