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制孝道的起源、本质、表现与改良
康熙三年(1664年),清廷下令禁止缠足。七年,因群臣反对,礼部奏请罢止。直至民国元年,孙中山正式下令严禁,民间才逐渐废止。多少女孩,未及几岁,一双雪白的天足便被布条紧紧缠裹,肉烂骨折,终身残废。这便是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的暴行,是父权(及夫权)过高所致的不仁之举。
父权和君权的产生和互动
父权与君权,同为封建时代的遗毒。远古之时,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权力掌于女性之手。进入农业社会后,男性的体力更适于开垦荒地、带来收获,成为家庭主要物资来源,父权社会由此形成。
然而,中国的父权之所以走向极端,有其地理与历史原因。中国文化发源于黄河流域。黄河几乎年年泛滥,治河自古即为国家难题。修河道、筑堤坝,皆需庞大人力与统一调度。同时,华夏民族长期遭受北方游牧民族侵扰,大规模自卫战争亦要求强大的中央协调能力。此外,中国自古患贫——拥有世界20%的人口,却仅有7%的耕地。自史前时期,中国人口密度即为世界之冠。在资源有限、风险高企的环境中,家庭若要生存,便需“集中决策”机制:由最有经验、最具体力或最能获取资源的人统筹全局,避免内耗。父亲遂逐渐成为资源分配与行为裁决的核心。

君权则由父权延伸而来。为谋求大规模的共同行动,血缘家庭合并为部落,部落再经联合、兼并、混战,终成国家。父权为君权之基,君主即为大家长,人民服从君主,一如子女服从父亲。父权模式被复制到更大的社会结构中,高度专制的君权由此诞生。
儒家的始祖周公,制礼作乐,将父权与君权制度化,推行于天下。所谓“礼”,涵盖礼仪、政治制度、社会制度、家庭制度、教育制度、宗教制度等。儒家的集大成者孔子,将人伦归纳为“三纲五常”。三纲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纲”即准则之意。在此道德规条下,臣须绝对服从君,儿须绝对服从父,妻须绝对服从夫,晚辈须绝对服从长辈。居上者之权利具有绝对性与单向性,不受任何约束;居下者则毫无权利可言。“专制孝道”由此确立。
“孝”字从老从子,即父子关系之意。中国古籍中虽有“仁”之说,然儒家多以谎言维系孝道,如:“夫孝,德之本也”“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将一切善行尽归之于孝。更有现代俗语如“父母爱子,无微不至”“家丑不可外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打你骂你,是为你好”“不孝会给雷公劈”,皆为此类。若依中国的专制孝道,美洲人人皆属不孝,理应天天遭雷劈。然北美火灾、水灾、旱灾、虫灾,乃至“特朗普之灾”层出不穷,偏偏未见“雷灾”。中国打雷最多之地,为广东省电白县,其名即源于此。电白是否即为中国最不孝之县?先室乃电白人,余与之相处三十余载,未见其有任何不孝之行。
父权与君权互为支撑、彼此强化。在专制孝道之下,中国人变得驯服、惶恐、刻板、缺乏创造力——而这正是君主所需要的顺民品质。君主以孝治国,通过法律、伦理、教育,不断巩固父权。中国人的民族性,实为君权精心塑造之产物。
专制孝道的本质
专制孝道的本质,在于父亲威严赫赫、独断专行,借孝道之名,横逞凶暴。无论父亲如何虐待家人,家人不得有丝毫反抗,否则必遭更严厉的报复。父权几乎涵盖家庭生活各个方面:打骂权、教育和就业权、财政权、婚姻权、生杀权。
打骂权——甲骨文中的“父”字,形如手持棍棒,意为施杖者。父亲以管教为名,随意打骂家人,家人唯有百依百顺,不得回嘴。中国人口稠密,文化不鼓励在公共场合发泄情绪。人们常言,不能将家中不快带至工作,亦不能将工作烦闷携归家中,两者须分。但专制孝道却认为,父亲若受不平,家人须为其担当。一个人在外打躬作揖、满脸笑容,满口“很好很好,不错不错”,皆属扮演。一进家门,笑容立收。有位伯父,在外常哈哈大笑,一进家门便板起面孔。其子赴加拿大读书,事业有成后担保父亲移民,这才第一次见到父亲笑,不禁感叹:“原来我的父亲也是会笑的。”
教育和就业权——有大量中国父母,卖田卖地供子女读书;但也有不少父母,口中望子成龙,心中却不愿,甚至暗中破坏,因学历越高,子女越易有高收入、高自尊、自主见,不再依赖父母。中国人视教育为父母之恩惠,而非儿童之权利。一句“我给你读书”,儿女便终身负债。父亲可决定儿女是否升学、往何处去、读什么,而不顾其兴趣与意向。对就业亦然。我在大学时的中国同学,大多被父亲要求读医科才肯出资,另一半则被指定读工程。有位同学想读文科,父亲直言:“理工科我可供你,文科你自己想办法。”
财政权——“父在,子不得有私财。”家人收入,悉数上交父亲,由其调拨,用途如何,家人不得过问。
香港中学生,无人不读朱自清的《背影》,此乃教孝之名篇。朱父曾任徐州烟草局局长,因挪用公款及纳妾丑闻丢职。朱自清考入北京大学,父亲亲赴火车站送行——文中回忆父亲拖着肥胖身躯,穿过铁轨去买橘子的背影,感人至深。朱自清因家道中落,提前一年修完大学课程,并在清华大学任教。他将薪水半数交与父亲,父亲要求全额,朱不肯,父亲竟将其妻儿逐出家门。数年后,朱自清撰《父母的责任》,提出父母之责不应以长者为本位,而应以幼者、社会为本位。此文堪称“子规”,然在父权中心的中国,无人问津。
婚姻权——婚姻由父母包办,仅凭媒妁之言即定终身。婚后若不幸,男子可再婚或休妻,女子唯有怨命,叹曰:“姻缘前生所定。”
生杀权——父亲既掌如此大权,子女遂“此身非我有”,沦为父亲之财产。“父要子死,子不死,谓之不孝。”在农村,父亲杀子,官府多不追究;卖妻女为妓、为妾、为婢,以偿赌债者,亦不乏其例。
“二十四孝”之首,即“郭巨埋儿”。郭巨,晋人,家贫,有老母及未满三岁之子。因无力供养全家,竟欲埋儿,曰:“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余幼时家贫,亦有老祖母。幸而先父并非孝子,否则余未及三岁,便已埋骨矣。写至此处,不禁惊惧战栗,执笔难下,须稍作停歇,方能续写。
专制孝道的表现
西洋教士在华办学传教时,曾言中国人以妇女儿童为奴隶。此言并非侮辱,实有其事。中国女子与孩童,动辄遭打骂,苦不堪言。孩童如同“小大人”,无快乐游戏之童年;越老成持重,越得长辈嘉许。孔融四岁让梨,传为美谈,然此子全无童真,实不可爱。父亲与全家过不去,以其年龄、地位及未见过其他父子关系,不能回想自身为子之痛,以解脱下一代。
父权之下,无人权,更无女权。大男人沙文主义下,母亲须“夫唱妇随”,逆来顺受,唯命是从,专供父亲奴役,百般辛苦,永无解脱。
父亲一进家门,面色立变,戏剧般由外转内。色厉内荏,责骂不休。他惜字如金,对家人从无好言,动辄呼喝、责骂、嘲讽,从不赞赏半句。事做得对,他便说:“这次还能做得对,以后就照此做,否则等着瞧。”儿子考上伦敦大学,他便说:“牛津剑桥才好!”他喜在人前夸耀儿子,令儿子难堪,亦招亲友子女妒忌。子女闻父呼唤,如雷轰顶,即刻放下手中一切,先办父命。家中诸多禁忌,万事不敢让其知晓——一旦得知,必破口大骂,以显威风。他无事不骂,鲜与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话。
父亲掌教育和就业权,故诸多长子读书不成。富者,父曰家中生意需人,勿读;贫者,早出工作赚钱养家。许多贫困家庭中,长子辍学做工,当工厂工人、餐馆侍应或小学教师,而幼弟却得以成为医生、教授、会计师、工程师——这实为对长子前程的牺牲。香港艺人沈殿霞,幼时做童星养家,其弟沈云门则赴法修读时装设计,移民加拿大后成为世界知名的时装设计大师,被誉为“加拿大的非正式大使”。古今中外,皆有牺牲长子之风俗。龙山文化屋墙下常有骸骨,乃古人建屋时杀长子埋于墙下祈福;阿伯拉罕杀以撒祭神,亦为当时中东杀长子祭神之俗。
牺牲长子之背面,即是骄纵幼子。家中幼子幼女,可谓有福。贫穷由年长者担当,事务由年长者代劳。他们如家中宠物,长大却成“怪物”:依赖性极强,毫无上进心,能力匮乏,动辄不满,从不感恩,对他人之努力与成就嗤之以鼻。幼子幼女,往往最难相处。
父母因情动而合,合而生,有时生育实属意外。人生最大之牺牲,莫过于生养子女。许多上进心强的父亲,视子女为负累,暗中不欲其存在。卢梭生五子,尽送弃婴院,终成流传百世之哲人与小说家,然晚年不敢寻回子女,恐遭报复。
子女就业后,父亲要求其薪资悉数上交,顶多留予最低生活费。父亲不知,或不愿知,子女初入社会即被取尽钱财,将如何影响其前途——那些钱,本可用于发展事业。父亲的理由无非是:“我辛辛苦苦养大你”“我供你读书”。更有甚者:“当年计划生育,人家杀女婴,我可没把你溺死!”
暴君杀功臣,严父打孝子。皇帝惧功臣之能、之望、之兵权,恐其取而代之;父亲惧孝子之给钱、供弟妹读书、为亲友效劳,恐其威胁家中至高无上之地位。故常借故打骂孝子。其最有面子之时,即在年节团聚、亲族云集之际,令孝子当众跪而杖责,以示谁为一家之主。亲友窃语:“你看这儿子多好,他父亲还打他。”竟甚羡慕。越能欺凌家人者,越受同僚敬重;在人前示爱者,反遭取笑。兄弟姐妹,处于竞争之位。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众人见孝子功臣被杖责,便沾沾自喜,七嘴八舌诋毁之。结果孝子功臣,在家中反无地位,人人骂之。
家中在父权之下,温暖尽失。人人敢怒不敢言,对父亲积怨甚深,皆思早日离巢。离后,便不再提父亲;若有人提起,则说几句恭维话——一分诚意,十分虚伪。或许中国人是全世界最不了解父亲的民族,自幼未曾沟通。至父老辞世,兄弟姐妹各奔东西,家便散了。
专制孝道的影响
孩子自幼常受无故打骂,心中充满恐惧,迅速滋生出不安全感,觉世界不可靠,世道险恶,不信他人。防御性极强,动辄猜忌,遇人即以最大恶意度之,层层设防。处世之道,不为天下先,亦不为天下后,凡事不可对人言。事不关己,视若无睹,不重团体公益;见人热心,则嗤为“傻气”,称之“傻子”。
他以个人自我中心意识保护自己,自认最有本事,别人无本事;自认最道德,别人不道德,以己之德攻人之缺德。新文化运动作家如林语堂,以为此乃教育不普及所致。然从心理学观之,实为不安全感下之自我保护。中国人国家自我中心意识不强,文化自我中心意识较强,而个人自我中心意识极强。
为发泄压抑、维系自我价值,他酷爱闲言碎语,翻甲之隐私,揭乙之底牌,造丙之谣言,言时竟有飘然自得之感。他怕受人批评,故行事保守,求安不求进。当余与长辈言及中国人太保守,彼等异口同声:“英国人也很保守,不是很好吗?”然英国之保守,乃安定中求进步,以避免流血革命;中国之保守,乃不敢冒风险,祖宗之法不可变。中国文化发源极早,停顿亦早。数千年来,政治、军事、科技、思想、商业皆乏重大突破,父权过高实为主因。
长期被否定与压抑之孩子,易生自卑,而以自大掩饰。他妒忌,见不得人好,从不感谢或赞赏他人。传统中国,下一代对上一代之任何挑战,皆绝对不许。父亲从不与儿子讨论,自决自令,子唯行耳。儿子自幼无分析事物与讨论之训练,断事只凭习俗或直觉。不安全、自卑之下,人际冲突不断;因乏分析能力,无法讨论事理,只能互骂对方为人,事的纠纷遂成人的纠纷,汉贼不两立,以致小小误会,怀恨终身。民族性如此,中国焉能不败?
以互惠孝道取代专制孝道
中国文化自有其伟大之处。父权与君权在历史上曾发挥过一定功能,然其所塑造的民族性,已日渐成为国家发展的阻碍。专制孝道,亟待改革——从支配走向协商,从服从走向尊重,从恐惧走向信任。此即“互惠孝道”:老人由社会公养,父母与子女不必同住,而彼此照应。如此,中国方能在现代化道路上迈出更坚实的步伐。
明末清初,西方之自由观念与马克思之平等学说传入中国,国人始对传统专制孝道产生怀疑。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知识青年反对包办婚姻,已获显著成效。中共成立后,众多地主家庭出身的受教青年脱离家庭,投身革命,成为革命成功的重要力量。时至今日,专制孝道在沿海城市已渐少见,然在偏远农村,仍根深蒂固。
山东大学曾有一女生(若仍在世,今约四十岁),酷爱服装设计。其父斥为“不务正业”,因家中有人庇护,竟将其带至玉米田里殴打。该女生入学后未能修读心仪专业,未及大一结束,便因心理问题自杀身亡。
专制孝道,尚待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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