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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硅谷待了十年后,我决定卖掉千万房产回国”

发布: 2026-06-02 来源: 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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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两年,AI替代劳动、程序员失业,高额房贷无力偿付导致个人破产的故事,在硅谷频繁上演。

  过去十几年里,科技行业的高速增长曾支撑起一整套关于硅谷中产生活的想象:高薪工作、股票增值、买房置业、稳定上升。尤其对于许多中国技术移民而言,成家、立业、买房,几乎是一条默认的人生路径。

  但随着AI冲击行业、科技公司进入不停滚动的裁员周期,这套路径开始出现松动。房子未必意味着安全感,高收入也不一定代表稳定。那些曾经被视为成功标配的资产,反而可能成为高杠杆时代最脆弱的部分。

  新的经济环境下,硅谷中产的重点已经从“如何面对失业”转向到“如何守住自己现有的资产”。

  “以前是资产,现在是定时炸弹。”

  星火队长2009年赴美读计算机。2011年毕业后,他从俄亥俄州一家几十人的小公司一路辗转到西雅图、再到硅谷,经历了移动互联网和云计算时代最繁荣的几年:加入的初创公司被大厂收购、上市,在西雅图和湾区先后买房,也一路做到管理岗。他踩中了过去十几年中国技术移民最典型的一条上升路径。

  他自称“小镇做题家”,很长一段时间里,稳定的工作和稳定的住所,几乎是他默认的人生目标。这也是许多技术中产共同的逻辑:收入持续上涨、股票不断增值,房子不仅是资产,更是在美国立稳脚跟的证明。

  这套思维也成为他低位入局房地产的起点。2014年,他在西雅图买下第一套House(独栋住宅);2017年跳槽到湾区后,又购入一套接近百万美元的Condo(产权公寓)。当时,周围的华人同事也都在买房、生孩子、卷学区,所有人都默认未来会越来越好。

  真正住进去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美国房产并不是一种轻松持有的资产,购置和维护的过程中有很多隐形支出。

  独栋住宅的产权不仅包括房屋本身,也包括土地,因此需要长期缴纳地税。星火队长在西雅图买房时,当地房价大多还在40万到70万美元之间,如今不少区域已经涨到120万美元以上。房价上涨之后,后续买家的地税也会随之增加。西雅图的地税大约在1%左右,意味着一套120万美元的房子,每年仅地税就接近12000美元。

  到了加州之后,他又发现,产权公寓的逻辑同样复杂。与独栋住宅不同,产权公寓的所有者只拥有室内空间,楼体结构、公共区域、阳台、电梯等则由HOA(业主协会)统一管理。它看起来门槛更低,但并不真正拥有土地增值空间,与此同时,还需要持续缴纳高昂物业费。

  “国内物业费比较便宜、温和,美国物业费则霸道许多。”星火队长说。在美国,一旦拖欠HOA费用,不仅会产生高额滞纳金,还可能影响个人信用记录,进一步影响银行账户和贷款申请。2017年刚入住时,他每个月缴纳约500美元物业费,后来一路涨到700多美元。“这七年里,其实没得到什么特别有效的服务,更像花钱养了个大爷。”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此前从未意识到的制度性支出。比如搬入、搬出产权公寓时,需要向HOA申请相关文件;搬入时他交了300多美元,搬走时则涨到了500多美元。房屋交易本身也需要支付约6%的中介费用。整体算下来,物业费、税费和各种制度性支出叠加后,房子的整体持有成本,甚至已经高于它本身的升值速度。

  更麻烦的是,产权公寓体系本身还存在大量无法完全自主控制的连带风险。比如整栋楼只要有一家阳台存在安全问题,所有业主都无法出售房屋;楼里如果发生过火灾,保险可能无法获批;甚至邻居长期抽大麻,也会直接影响居住体验和房屋价值。

  房子在星火队长眼里,逐渐从安全感的来源变成了一种风险源。“以前觉得房贷是资产,现在觉得它更像一个不断追加成本、但你又无法真正控制的系统。”

  “OpenAI出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完蛋了。”

  星火队长决定卖掉手头的房产,也与硅谷风雨飘摇的就业形势有关。

  很多硅谷中产表面收入很高,但因为高杠杆房贷、高地税和高生活成本,现金流实际上非常脆弱。星火队长提到,湾区不少华人家庭会贷款购买300万美元左右的房子。按照20%首付计算,仅首付款就需要60万美元,剩余240万美元则进入长期贷款。再加上每年约3万美元的房产税,基本上必须保证夫妻双方都在工作,而且都有股票,才能维持现金流。在这种情况下,许多湾区家庭虽然收入不低,却依然长期处于月光状态。一旦失业,往往不是还能撑几个月的问题,而是可能一个月都撑不住。

  但过去十几年,这套体系依然不断有人进入,因为所有人都相信科技行业会持续增长。云计算、移动互联网和SaaS行业带来的长期红利,让美股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上涨周期。早期进入Google、微软的人,或者后来加入特斯拉、Snapchat等公司的员工,许多人都通过股票和期权实现了财富跃迁。星火队长自己也是这一轮周期的受益者。

  2015年,他来到硅谷,正好赶上移动互联网和独角兽创业公司最疯狂的扩张阶段。那几年,创业公司不断涌现,资本快速流动,整个行业都处于一种持续膨胀的状态。他先后进入两家创业公司,其中一家被收购,另一家后来上市。他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股票、期权、财富增值,以及硅谷高层的投资逻辑。他的职业路径原本非常清晰,从工程师一路做到更高的管理层,就可以获得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的年收入。

  然而,2022年ChatGPT的横空出世,改变了一切规划。但当星火队长第一次与聊天式AI对话,并且开始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人还是机器时,他意识到:程序员并不一定是这场技术革命的受益者,反而可能是最先被冲击的一批人。

  星火队长与身边的朋友反复讲过这个观点,但在当时大多数人并不相信。或许是为了稳住员工,或许是出于对未来的乐观,当时硅谷公司管理层普遍向员工传递的信号是:AI只是工具,不会真正替代人。可很快,星火队长的观察开始成真。美联储加息、科技股回调、硅谷进入裁员周期。2023年,他所在的公司裁员,他成为第一批被裁掉的员工。

  许多人认为,这轮裁员只是又一轮经济周期的波动,但星火队长觉得这是整个行业逻辑变化的开始,因此他开始提前做准备。他一边进入一家规模更小的公司维持现金流,一边学习投资、研究AI时代新的财富逻辑,大量配置英伟达等AI相关股票,也逐渐从依赖工资,转向依赖资产和投资。在这个过程中,他首先舍弃的就是房产。

  事实上,科技行业、资产价格与个人债务之间的关系,早在更早的周期里就已经有过寓言般的显现。星火队长2011年毕业时,正好赶上上一轮金融危机的尾声,美股和美国房地产市场经历了剧烈波动。他的一位熟人曾在Google工作,亲历公司股价从10美元一路涨到100美元、又在短时间内跌回10美元的剧烈波动。许多人在高位买入公司股票,最终却因为股价暴跌而背上债务,既无力偿还房贷,也无法顺利出售房产。

  历史不断重演,不仅在于周期的反复,也在于不同地区的共时性发展。从2018年前后开始,杭州、深圳、上海张江等地,都曾出现程序员集中购房的现象。高薪、股票、房贷和中产生活方式,从硅谷被复制到到国内这些城市。然而,随着互联网行业面临AI冲击和降温,不安情绪开始蔓延,断供的消息不断登上新闻。

  让星火队长下定决心卖房的,是他家腊肠狗的重病。他的腊肠狗上了年纪,脊柱容易断裂,一次治疗就花了他2万美元,差不多是许多中国人一年的工资。扣款完成的那一刻,这一超高的消费让他惊醒过来,意识到,在职业路径已经开始松动的前提下,湾区的高成本生活本身,也正在变成一种风险。

  “离开硅谷后,我开始真正生活。”

  一种叫作FIRE的生活方式在硅谷复苏,并开始传到国内。FIRE,即“财务自由,提前退休”(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的缩写,含义是通过高储蓄率、长期投资和低消费,在40岁甚至35岁左右实现不依赖工资生存。

  它最早火爆于硅谷高速增长的年代:大量工程师进入Google、Facebook、Tesla、Uber等公司,随着股票暴涨,一部分人在三十多岁时便积累起过去传统中产需要几十年才能获得的财富。然而,很多人开始产生一种想法:如果继续留在这个系统里,我会赚更多钱,但我的生活真的会变好吗?

  某种程度上,FIRE像是传统“买房置业”路径的另一面。星火队长观察到,很多西雅图和硅谷的技术中产,会将房产、职级、收入增长与个人安全感绑定在一起。他们默认,只要行业持续增长,自己的生活就会不断向上。但很多时候,人们获得的并不完全是个人能力的回报,更是时代周期本身的加成。因此,当周期退潮时,冲击也会格外剧烈。

  在决定离开硅谷后,星火队长身边很多朋友都会问他:“你真的有足够的钱回国吗?”他通常会反问对方:那你觉得,多少钱才算够?多数人其实从未认真计算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观察里,很多技术中产默认自己会一直拥有工作,因此很少真正思考:自己究竟需要多少钱,才能维持理想中的生活。

  而那些更早接受FIRE观念的人,则开始从“拥有更多”转向“承担更少”:不再执着于房产,不再绑定某个国家,也不再不断升级消费,而是重新计算现金流、时间自由,以及自己真正需要怎样的生活。2020年前后,星火队长也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生活成本。他最后得出的数字并不夸张。慢慢地,他意识到,FIRE的核心并不完全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消费观念本身:你真正需要什么,以及你是否愿意持续被高成本生活方式绑定。

  也是从那个阶段开始,他逐渐放弃了过去深信不疑的技术中产路径,并开始准备卖房。2024年底,他亏掉几万美元后,迅速把房子脱手。在他看来,如果已经开始担心房价下跌,最好的选择往往是尽快出售,因为一旦进入集体抛售阶段,房子很难再以理想价格成交。

  “很多人觉得别墅不会跌,但它本质上还是房产。”他说。无论是湾区还是上海,房价最终都取决于中产阶层的数量和购买力。当行业开始收缩,高收入岗位减少,原本支撑房价的那部分购买力也会一起减弱。

  AI真正冲击的不只是工作,更是过去几十年人们关于中产人生的整套想象。“好工作–高收入–买房–稳定生活”的链路失效了,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高收入未必意味着安全;高杠杆资产未必意味着稳定;而那些曾经被视为成功标配的东西,也可能反而让人失去选择自由。

  离开美国之后,星火队长去了日本、中国台湾、东南亚,也重新回到上海。他发现,比起湾区那种高压、高效率、高成本、几乎一切都围绕工作的生活,自己反而更怀念一种低增长但有人味的状态:街道、餐馆、人与人的交流,还有成本不高、但真实存在的日常。

  “在加州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会生活,”他说,“可能是因为人一直都太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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