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然其水非原水。浮沫漂于积水,此消彼起,未可久存。——鸭长明 《方丈记》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过零丁洋》
《东亚文明史》的最后一堂课上,当两句诗歌不经意地被排一起时,前排打毛衣的紫发女生,手指渐渐慢了下来,原本的垂眸变成了凝视。
在课堂的最后十几分钟,大家讨论的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平安末期的鸭长明与几乎同时期的文天祥,在面对王朝的罹难时,一个选择归隐于山间,把自我溶解进无常的奔流中,另一个却选择了至死不渝的抗争,把自我凝固为守家卫国的道德理念。这两种选择,在近千年之后的美国大学课堂,与学生们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身处道德感普遍缺失的特朗普时代,学生们从“象牙塔”毕业后,失去了大学校园带来的价值认同的保护伞,如何与自我、与这个世界相处?遥远的东亚历史,可以提供哪些与西方传统不同的人文启示?课程设计时并没注意到的细节,有时恰恰会成为最难忘的记忆。
我所在的小型文理学院,坐落在纽约州北部的一座老镇上,叫Saratoga Springs (萨拉托加温泉市)。1777年的萨拉托加大捷中,六千名英军向华盛顿麾下的大陆军投降。十九世纪中后期,这里以温泉和赛马著名,渐渐成为避暑胜地。小镇上的雅斗庄园(Yaddo)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和艺术家进驻创作,1946年,老舍先生带着未完成的《四世同堂》手稿来到雅斗,遇到了正在写《朱德传》的史沫特莱,两人一见如故。
斯基德莫尔的学生总共不过两千五百人。每年都有近百位学生选修我教的东亚文明史、中国近代史、清史等课。每学期十五周的授课期很短,不少孩子上课之前,对于中国的想象大多来自迪士尼《花木兰》中刘亦菲一袭红衣侠女的形象,但对东亚文化的理解却极其单薄。十五周里,我们从武丁时期甲骨文的卜辞开始,到尚书的《大诰》、孔孟、道德经、法家的论述,到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司马迁的《史记》,班昭《女诫》、《法华经》的火宅喻,再到唐宋辽金元的各类文书,把每一篇短小精悍的文本,都放在时代的大背景下分析,将历史人物由抽象的符号重塑成有血有肉的个体。
虽然历史不会重生,但是历史学和历史课堂是不断变化的,这已经不是新鲜的话题了。学生与家长们也许并不知道,历史学界和教育界正在经历一场剧变。当大语言模型可以快速精准地搜索、概括人类古往今来的所有文献,精准地回答我们提出的任何问题,当老师在课堂上所说的每一个关键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历史人物,都可以在学生的指尖下迅速生成完美的篇章,那么仅仅靠没收学生手机来维持课堂秩序的老师们,和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有什么不同?如果以往的课程是为了填补学生们的知识空缺,在大语言模型时代,这个古老职业的意义将如何重新定位?虽然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如果我们不反思教学的根本意义和目的,那么教育行业将岌岌可危。
这些问题在人人都能编辑“维基百科”的互联网时代就被人们津津乐道,但互联网时代的冲击使历史知识的分散性和良莠不齐愈发凸显,专业化的历史教学反而显得更加必要。人工智能时代的冲击不同。二三十年前的历史课堂,还是讲师高高在上、宣读式的殿堂。但在当下,美国绝大多数高校对于人文学科教师要求早已不仅仅是学术研究了。照本宣科的博士生们已经很难在美国高校找到稳定的教职,每一位空缺的教职,往往有上百位资历相当的毕业生竞争。几年之内,大学老师的焦虑从课堂内衍生到课堂外,从各学科到整个北美的高等教育体系和精英价值观。大学普遍面临生源不足、经费紧缺、行政膨胀等结构性的挑战,传统的人文学科早已失去“必修”或“核心课程”的屏障保护,不再可以高枕无忧地一年接一年开课。学生们用脚投票,避开不喜欢的课程、认可率低的老师,而学校也会以开设课程的注册率高低而相应调整资源。历史学和其他人文学科的境遇相似,教职递减,退休的中国研究教授的职位有时会永久消失,或被更加广泛的“世界史”学者替补。特朗普任期内对Diversity hire(多元化招聘制度)的打击更是雪上加霜,不但取消了对种族歧视的制度性纠正措施,对持有外国护照、需要H1B签证员工的雇主增加的额外费用,更加剧了华裔和来自中国的学者的竞争劣势。
曾经,钟爱中国历史的美国大学生,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留学中国或是短期访学“study abroad”的机会。斯基德莫尔学院从1989年到2011年的“赴华任教项目”,与国内的曲阜师范大学、中山大学等合作,接收应届毕业生在大学里教授英文,同时了解中国文化。但这些项目在十几年前已逐渐取消。本世纪初的历史课堂里,还常常有一批对于跨国企业、法律、中国市场心生向往的学生,一面学着汉语,一面努力学习中国历史文化,为毕业后去中国作准备。
但疫情之后,这一类学生逐渐减少,即使有想前往中国短期学习的学生,也因为各种原因被家长或者学校劝退,转而选择日本、韩国等其他的亚洲国家与地区。二三十年前,美国学生们对中国的印象是勤奋、贫穷、人口众多、多灾多难的东方大国,但现在大多数美国高中生们想象中的中国更加强大、发达、稳定,对中国的感知也越来越受TikTok等非主流媒体中的小视频所左右,而不再来自CNN或者福克斯(Fox)新闻的报道。但归根结底,年轻一代对中国的政治与经济制度的想象是跳动的图像与关键词组成的拼图,对中国的好奇夹杂着一丝不安和警惕,也许还有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民主制度带来的政治无力。
随这些变化而来的是对中国研究的另一种需求和想象。“新冷战”式的政治化标签,和美国精英对于“中国威胁论”的贩卖,反而让学生们对中国历史产生了许多疑惑:为什么中国既古老又如此新兴?近代史上如此多灾多难的一个国家,如何在几十年内跳出发展贫穷陷阱?中国人民和政府之间的关系如何?中国的崛起对美国主导的秩序只是一时的冲击,还是需要对西方主导的现代性进行反思?美国西方主流媒体在报道中国时,是否有所歪曲?
美国学生对中国历史的兴趣,也有一些非主流媒体的来源:Steam平台上的大型游戏,跨越中日韩文化边界的漫画、网络文学、仙侠小说与古装剧,特别是在奈飞(Netflix)平台上的几款爆火的网剧。宿命和爱情是跨文化的语言,在CGI的视觉冲击下,可以打动许多游走在主流文化边缘的青少年,特别是对于共和党提倡的美国至上的MAGA文化反感的孩子们。一位美国学生给我写邮件,想进一步学习有关“中国的帝制时期”的历史,她说:
最近我在看一部中国电视剧《陈情令》,好像是一个有历史感的虚构奇幻世界。(我听说这种“仙侠”类型,大概就相当于欧洲的中世纪奇幻文学?)我在网上看到一些粉丝在讨论这部剧最接近中国历史上的哪个时期。看了大家的争论之后,我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也意识到自己对中国古代历史了解得非常有限。我知道您下学期会开一门关于中国帝制时期的课程,我很感兴趣。
近期最火的《逐玉》,虽然是虚构的“大胤”王朝,但也掀起了班上一位喜欢古装剧的学生对两宋时代朝臣、两性关系以及婚姻和财产制度,特别是“赘婿”的好奇。

《逐玉》在奈飞平台里非英语剧集周榜的排名
在美国的文理学院里,绝大多数课堂都很小,最大的也不超过28位学生。以人为本的教学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日围坐一桌、小组讨论的实践。很多老师在课堂上不允许用手机、电脑或者窃窃私语,而绝大多数孩子都很自觉地服从。但即使是最“听话”的学生,在课堂里能获得的也是有限的。成绩最好的学生和中国历史的接触,也不过是每周听几次演讲,照着老师给的幻灯教义,写几篇感想或者小论述。也许在考试中能套用一些理论,给出像样的语句,但对于跨文化、时空的想象苍白,传统的教学方式依旧无能为力。
近几年来的一个较大转变,是授课的目的不再以“信息传递”为主来填补知识空缺,而更加注重开启学生自主思考、研究的好奇心。基于大部分学生之前没有史学的背景,对东亚与中国史的了解也甚少,课堂讨论着力于将中国与东亚史融入更广阔的世界史脉络中,同时也引导学生体会史学与其他学科的交汇与分野。
大多数学生对东亚、中国史感兴趣,其实反映的是更深层次的一种共同的心理需要:以人文的关怀去理解不同时代的价值观。历史培养的“共情感”,可以让学生在不同文化、不同年代、不同政治立场之间建立一种人文的纽带,这种纽带是孩子们在别处很难找到的。学生们对东亚历史最深的感触,常常来自儒家传统对个人、家庭与集体之间关系的定位。除北美的学生之外,课堂上来自各个国家、各个宗教、各个种族背景的学生们,也可以借力于探讨儒家、道家、佛家经典,对西方以个人自由为核心的价值观的普世论提出疑问,重新思考一些在当代语境下已被淡化的问题:道德感与核心价值观的缺失,垄断资本主义带来的社会阶层的割裂,个人对家庭、集体的责任感。
同样,对学生的考核,也不应再以是否便于批改、如何给分或者“防止学生用AI作弊”的形式而设计。ChatGPT上线的几个月后,老师们就陆陆续续取消了原来最流行的一种考试题:可以让学生带回家完成的分析论文 (take-home exam),改为当堂测验,或者是一对一的口试。这些测验形式固然有意义,但仍旧以记忆力为主,考察学生所给答案与“标准答案”之间的近似度从而给予评价,这不应成为测量学生的唯一标准。在AI充斥、污染着所有文本环境的时代,给出任何看似“完美”答案已不再重要,而更加稀缺的是训练学生如何思考、辨伪、问出前人所未提的问题。大多数美国学生上完一学期的中国历史课,就很少再有深度接触这个学科的机会了,我们能留给他们的不应仅仅是短暂存储在脑海中的数字、名称、话语,而是让中国历史变成他们已有的知识体系的一部分。虽然学生们对于中国历史的理解并不一定是“标准”的,但是却是真实的感触。一位主修人类学的学生写出了他学西汉史的感想:
古代中国社会的价值观与社会结构的演变,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社会内部存在着巨大的张力,这种张力引发了春秋战国无数的战争与冲突。而这些冲突恰恰是推动更人道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发展的关键,各国在试错过程中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很多人也因此丧命。秦朝的命运,在我看来似乎是可以预见的,因为它依赖集权与暴力,但看着这一切在秦之后逐渐演变为更好的生活方式,让人深感欣慰。当看到汉朝如何融合秦与周的治理方式,形成一个汇聚当时最优社会结构与价值观的混合体制时,我便清楚地理解了它成功的原因。我还有一个心得:我很享受看到许多无畏的思想家不顾后果地挑战传统价值观。司马迁克服了腐刑之辱,最终完成毕生之作,这一点尤其令我感动。历史上似乎许多敢于讲真话的人都遭到迫害。
最后,历史的课堂并不仅仅是属于平面文字的,而是身体力行的、多感官的立体舞台。学生们对于将历史具象化、去符号化的机遇,比如触碰、聆听、品尝、扮演、创作,都有与生俱来的热情。老师给予必要的鼓励、启发,对不同模式的许可和好奇,并放下“专家”的身段,欣赏学生的作品,常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在刚刚结束的一学期里,一位正在艺术系学刻印版画的学生,根据鲁迅提出的新兴木刻运动的式样,设计了宣传五卅运动的版画《罢工》,表现学生与工人共同感受反帝情绪。

图五:右侧人物是一名也许受雇于外国工厂的工人,他出于对被杀工人的声援以及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而参与罢工。左侧人物是一名学生,出于对无辜工人的同情、对帝国主义在上海的侵略的抗议以及对工人与雇主之间不平等权利的不满,而参与示威。在这一刻,他们并肩坐着,稍作休息,但两人都警惕地提防着租界警察的出现。
对服装的变迁史感兴趣的一位学生,在翻阅了许多服饰研究的史料后,裁剪纸样,缝制还原了满洲妇女的旗袍。

一位学生缝纫制作的满洲妇女的旗袍
还有一位音乐系学作曲的学生,对1920年代上海兴起的爵士乐感兴趣,自己编写了一首采用贝斯、钢琴、萨克斯和小号等配乐的“时代曲”,并在里面引用了周璇著名的《何日君再来》,以一位等待丈夫参军归来、直到两鬓斑白的妻子的语气配了歌词。

学生创作演奏的民国风时代曲
这些各式各样的学生作品,虽不能以对历史的文字分析来评判好坏,但迅速拉近了孩子们与中国历史的距离,由于这种感同身受,在他们以后的人生中,历史将不再是一个个符号和名字。
最后,我对在当下美国文理学院教历史的感受是矛盾的。AI时代的挑战与特朗普时代对中国的战略性孤立,固然有其不利之处,但也解放了一些我们一直以来供奉的理念和固化的教学操作。我宁愿相信历史课堂是可以与学生共同凝视、共同沉默、共同被一段文字打动的瞬间。如果在这个算法充斥、对中国并不友好的时代里,在北美的文理学院的小课堂之仍有意义,不是因为它能教会学生某项谋生的技能,而是因为它能让他们都慢下来,思考、触碰、聆听那些原本与他们无关的远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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