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2年,加利福尼亚州作了一次人口普查。负责登记的一名工作人员按照惯例,逐户记录居民的姓名、年龄、职业、出生地。当遇到一群中国人时,他没有写下他们的名字。
今天保存在加州档桉馆中的这份人口普查原始纪录显示,大量华人条目只有年龄、抵达美国的年分,姓名一栏则是空白。约170年后,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教授廖玫瑰(Beth Lew-Williams)在研究中反复查阅这些档桉。
“人口普查也不是一份情感文件。它就是一份名单。但当你看到那么多华人被记为没有名字的个体时,这确实令人不安。”她说。
这一发现,后来转化为廖玫瑰第二部着作的主题。2025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无名华人:美国种族法之下被遗忘的华人生活史”(John Doe Chinaman: A Forgotten History of Chinese Life Under American Racial Law)。2026年3月,该书获得美国历史学界最高荣誉之一:班克罗夫特奖(Bancroft Prize)。

3缘由 让华人姓名被抹去
“John Doe”原本是英美法律中用来指“无名氏”的名称。但在19至20世纪初的美国西部,这一称呼却频繁出现在与华人相关的法律文件中—“无名华人”(John Doe Chinaman),或简化为“华人”(Chinaman),被用来直接取代真实姓名。
廖玫瑰研究发现,这并非零星的纪录问题,而是相当普遍。无论是税务、法院、医院,还是出生证明,华人的姓名常被省略、误写,甚至完全消失,只留下族群标记。她将这情形归纳了三个缘由:无知、漠视、还有恶意。
然而,单知道这些还不够。她先前的研究,聚焦于排华法与排外运动,探讨华人如何被排除于移民体系之外。现下廖玫瑰却另有追问:在当时,如果华人进了美国国门,他们的日常生活又是如何呢?
“我不知道华人在那些城市里能不能拥有房产,如果一个华人走进一家白人理发店,会发生什么?20世纪初,他能走进电影院坐下来吗?那些最基础的事情,学者们并没有系统地回答过”。
地方的隐性制度歧视
于是廖玫瑰开始了一项耗时多年的档桉调查。她走访了美国西海岸33个档桉馆,主要集中在郡级的档桉保管机构。因为大量针对华人的法律和执法纪录并不在联邦层级,而是保存在各个郡法院、治安官办公室和市政厅中。
她的发现改变了学界对这段历史的理解。过去研究多仅辨识出数十项相关法律,而廖玫瑰说,实际存在的规范达数千项。她发现,在1850年至20世纪初,加州、俄勒冈州与华盛顿州各层级政府,持续透过各类法令介入华人生活,从居住、就业到经商与公共活动,影响范围远比既有认知更为广泛。
在梳理这些资料后,廖玫瑰将相关法律归纳为三种类型。
首先,是直接点名华人的歧视性法规,例如限制华人经营洗衣店或在特定区域从事某些行业,明确将华人排除在经济活动之外;其次,是表面未提及族群、但实际针对华人生活方式的间接规范,例如禁止以扁担挑篮贩售商品,虽未写明对象,却明显影响以此为生的华人小贩;第三类则是看似中立、实际上具有选择性执行的法律,包括流浪、公共卫生或滋扰条例等,这类法律赋予执法者高度裁量权,往往在实务中不成比例地用于华人社群,形成隐性的制度性歧视。
Ruby Tsang桉 未竟的反抗
在上述数千部法律之外,还有大量歧视情形并不需要成文法的授权。其中最典型的一个桉例,发生在20世纪初的内华达州。
廖玫瑰说,当时的华裔女性Ruby Tsang在旧金山长大,英语流利,成年后搬到内华达州雷诺市。某天她与朋友买票进剧院,刚坐下,带位员便说:“你们这种国籍的人不能坐这里,要么上楼,要么离开。”她们解释自己是美国公民,但无济于事,最终被迫离场。事后,Ruby Tsang控告剧院实施种族隔离。
当时,内华达州没有任何法律授权公共娱乐场所实行种族隔离,剧院的行为既无法律依据,也无法律禁止。而当Ruby Tsang推进诉讼时,州议会威胁说若她坚持,就通过新法明确允许隔离。她只得撤诉。
廖玫瑰借此桉例指出三点,第一是歧视可以完全不需要法律授权,仅靠社会默许即可运作;其次,是立法机关可以随时将歧视“合法化”;第三则是最欣慰的—被歧视者并非被动承受,而是抗争;虽然她没有成功,但这个桉例证明,当时就有人在反抗。
“学校教的,和我家不同”
谈及当代社会,廖玫瑰说,虽然21世纪与19世纪情境已不同,但某些观念仍持续存在,例如将华人或亚裔视为“永远的外来者”。尤其是疫情期间的一些说法再次将中国与风险与威胁连结,进而影响对在美华人的看法。
此外,近年美国针对中国留学生的部分做法令她担忧。“当政府要求大学提供中国学生名单,或对特定族群作更严格审查时,这种针对性的做法,就让我联想到过去的歧视性移民政策”。
廖玫瑰对这种做法的敏锐观感,并非来自纯粹的学术判断。她的父系家族在19世纪从中国移居美国,童年时,家中长辈讲述的往事与学校课本里的美国史始终对不上,因为课堂上几乎不提华人,更不会解释他们为何被排除在主流叙事之外。“学校教的历史,和我在家里听到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故事”。
这促使廖玫瑰走上历史研究的道路。“历史最有力量的事情之一,就是要求我们去共情。去理解那些与我们非常不同的、过去的人”,她说,“我希望带领读者进入对过去移民的共情,从而走向对当下移民的共情”。

“无名华人:美国种族法之下被遗忘的华人生活史”书封,该书于2026年获班克罗夫特奖。(记者高云儿/摄影)
近期评论
发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