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行人在美国西北大学校园内行走。图/视觉中国2026年10月27日，美国蒙大拿州大瀑布城。一所已有近百年历史的大学，宣布了自己的终点。

　　普罗维登斯大学（University of Providence）决定在2026—2027学年结束后停止教学运营，最后授课日定于2027年8月20日。校方表示，多年来，招生持续下降、财务压力不断加重，即便曾尝试调整学术项目、削减开支和寻求合作，最终也未能找到可持续的长期方案。

　　类似的收缩与调整，正在美国多所高校发生。2026年9月8日，犹他大学（University of Utah ）宣布推进运营改革，未来一年可能缩减285至855个非教学、非临床医疗岗位。2025年7月，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校方宣布，削减约425个岗位，以应对持续的预算缺口。更早的2024年6月7日，美国费城的艺术大学（University of the Arts）正式关闭。

　　美国高校裁减追踪平台（CollegeCuts）创始人奥卢瓦敦辛·阿格博拉博里（Oluwadunsin Agbolabori）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自2024年1月以来，该数据库已收录涉及274所高校的344条调整记录，涵盖岗位削减、专业调整、院系撤销及学校关闭。

　　一些曾拥有终身教职（Tenure）的教授也被迫离开。

　　2026年8月，芝加哥伊利诺伊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家兰斯·福特诺（Lance Fortnow）第一次失去了工作。此前，他曾担任该校计算机学院创院院长，在这里工作了七年。与他一同被裁的，还有约160名教职员工，其中包括拥有终身教职的教授。

　　招生减少、科研经费承压、运营成本居高不下，一些美国高校不得不削减岗位、撤并院系，甚至停止办学。曾被视为稳定的终身教职，为何也难以幸免？

　　终身教授也失业2026年8月10日，美国芝加哥。伊利诺伊理工学院迎来新生入学周，计算机科学家兰斯·福特诺却在收拾办公室，准备告别这个工作了七年的地方。

　　这一天，他把办公室里的物品装进箱子，搬上汽车。新生们陆续到来，准备开始大学生活。“新生从我身边走过，不过我想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福特诺回忆道。

　　“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业，而且并非出于我自己的选择。”8月12日，福特诺在个人博客写道。2019年，这位计算机科学家加入伊利诺伊理工学院，担任理学院院长。2020年，他参与创建该校计算机学院，并出任创院院长，曾负责管理64名教师、14名员工和超过3000名在校学生。

　　2025年结束院长任期后，他继续担任计算机科学系教授，直到2026年夏天失去职位。谈及失业后的近况，福特诺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自己“正在从容地寻找人生的下一篇章”。

　　失业来得有些突然，却并非毫无征兆。

　　7月中旬，伊利诺伊理工学院校方宣布，将要求校董会宣布学校进入“财政紧急状态”。教师们由此知道，裁员在所难免，只是不知何时轮到自己。

　　在美国高校，终身教职意味着长期稳定的聘任关系，也是保障学术自由的重要制度。

　　“一个学者，如果知道三年后能否保住工作，取决于论文数量、学生评价、项目经费和下一轮合同，那么他在研究选题上自然更倾向于风险较小、周期较短、容易发表和容易获得经费的研究，而不是投入十年去解决一个可能失败的问题。”同济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张端鸿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大学与普通企业不同，学术创新高度依赖长期主义。

　　张端鸿认为，终身教职的最重要意义在于给学者提供一个足够稳定的时间尺度，使其有条件研究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的问题，也有条件提出与大学管理层、资助者甚至社会主流观点不同的学术判断。

　　丹佛大学约瑟夫·克贝尔全球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赵穗生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作为一名独立的知识分子，在高校里工作是最合适的。”“教授可以批评总统，也可以批评校长和院长”，而不必担心因此失去工作。

　　不过，终身教职并不意味着绝对不会失业。

　　根据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的相关定义，终身教职是一种原则上无限期延续的学术聘任关系，只有存在充分正当理由，或遭遇严重财务危机、学术项目撤销等特殊情况时，才可能被终止。

　　“Tenure不是终身雇佣。”张端鸿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其核心目的首先是保护学术自由，而不是向教授提供绝对意义上的终身就业保险。

　　其中，“财政紧急状态”便是其中一种特殊情形。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学校只要宣布财务困难，就可以随意解聘终身教授。

　　“按照AAUP规范，其标准非常高。”张端鸿解释，财政紧急状态必须是严重影响大学整体学术完整性，且无法通过较温和方式解决的真实财务危机。学校原则上应先考虑削减非教学支出、暂停建设项目、动用储备资金、冻结招聘、降薪、提前退休等措施，最后才考虑终止终身教授的聘任关系。“它更接近企业破产重组中的非常状态。”他说。

　　福特诺将伊利诺伊理工学院比作“煤矿里的金丝雀”。

　　过去，矿工曾利用金丝雀对有毒气体的敏感性，提前察觉矿井中的危险。福特诺认为，伊利诺伊理工学院是首批取消终身教职的科技研究型大学之一，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所。

　　事实上，近年来，美国已有多所高校宣布裁员、撤销专业或重组院系，甚至被迫关闭。美国高校裁减追踪平台数据显示，自2024年1月以来，该数据库共收录344条涉及岗位削减、专业调整、院系撤销及学校关闭的记录，涉及274所高校。

　　大学为何动刀73岁的赵穗生，已在美国高校任教数十年。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失业。

　　1992年，他取得博士学位，并在美国创办了学术期刊《当代中国》（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此后便辗转美国多所高校任教。2001年，他进入丹佛大学。

　　如今，赵穗生仍活跃在教学和研究一线。“如果身体允许，我可以干到90岁，我准备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说。

　　尽管赵穗生对自己的职业前景颇为从容，然而，在他任教25年的丹佛大学，已因招生和财务压力，陆续开始调整部分院系设置。

　　2026年6月，丹佛大学宣布撤销宗教研究系、电气与计算机工程系的独立建制，并推进多个学院合并。校方称，此举旨在减少重复的行政管理成本，将资源重新配置到学生需求较大的领域。

　　调整的背后，是持续数年的招生和财务压力。

　　丹佛大学数据显示，2021年秋季，该校在校生人数达到14130人，此后连续四年下降，到2025年秋季降至11499人，降幅近19%。其中，研究生人数减少约三成。

　　赵穗生回忆，大约两三年前，学校便开始提醒教师关注招生变化。此前招生高峰期入学的学生陆续毕业，新生却未能相应补足，学费收入随之受到影响。

　　不过，丹佛大学近年来的一系列措施中，并未使用“裁员”一词，而是将这些合并、撤销措施称为“重组”（restructuring）。

　　他认为，大学的专业设置确实也需要适应学生需求和就业市场的变化。一些过去能够吸引学生的专业，如今可能面临招生困难，而学校又不能无限制地维持原有的人员和设施规模。

　　值得注意的是，丹佛大学此次撤销独立建制的两个系，一个与宗教研究有关，另一个则属于理工科。此前，伊利诺伊理工学院的裁员也波及计算机科学领域。为什么传统上就业前景较好的理工学科，同样面临调整？

　　“决定一个学科是否安全的，不只是这个专业热门不热门，还有它所在大学的整体商业模式是不是可持续。”张端鸿指出，一个学院能否维持原有规模，涉及招生结构、科研经费以及学校整体的运营成本。

　　阿格博拉博里则提醒，财务压力与学校的主动选择并不矛盾。大学可能确实面临预算缺口，但保留哪些专业、削减哪些岗位、是否还有其他解决方案，仍取决于学校的决策。仅凭财务困难，不能认定某项裁撤措施不可避免。

　　伊利诺伊理工学院便是一个例子。该校高度依赖国际生源。校方数据显示，2025年秋季，该校42%的在校生为国际学生，研究生中这一比例更高达60%。从2024年秋季到2025年秋季，国际研究生人数减少约1200人，全校在校生人数则从8838人降至7502人，一年间下降约15%。

　　对此，福特诺认为，国际学生下降主要归因于签证要求的变化、普遍存在的反美情绪、其他国家更多的就业机会，以及硕士毕业生就业市场疲软。他还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影响了部分硕士毕业生的就业前景。

　　另一重压力来自科研经费的减少。

　　2025年以来，美国联邦政府终止或暂停部分科研资助，新项目获得经费支持也变得更加困难。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数据显示，2025财年，该机构新批准的竞争性资助项目数同比减少21%。

　　对于依赖科研经费维持部分岗位的高校，这种变化直接影响了人员安排。2025年3月，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宣布，超过8亿美元的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资助被终止，相关全球卫生项目受到冲击。校方称，受影响活动中，美国境内247个岗位、海外44个国家的1975个岗位被裁撤。

　　此外，在分析美国高校困境时，福特诺也提到，为应对不断增加的监管和合规要求，大学行政机构持续扩张，推高了运营成本。对此，赵穗生也有同感。他回忆，自己刚到丹佛大学时，学校行政管理人员的数量远少于现在。随着法律合规等事务不断增加，行政人员的规模也随之扩大。赵穗生说，他曾多次向校长说，“学校越来越像一个官僚机构了”。

　　在赵穗生看来，裁员和重组固然会带来冲击，但也可能促使大学重新审视长期积累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高校重新调整的机会，关键在于学校怎么利用这个机会。”他说。

　　削减之后2026年7月21日，美国波特兰州立大学教育学院终身教授塞缪尔·森诺特（Samuel Sennott）收到一份最终裁员通知。两个月前，他已被告知自己的职位可能不保。如今，按照学校安排，他将在2027年6月结束工作。

　　森诺特是该校此次收到最终裁员通知的终身教授之一。

　　为应对约3500万美元的预算缺口，波特兰州立大学决定撤销部分学术项目，并削减部分院系的教师岗位。在最终裁减计划中包括36个全职岗位，其中有8名拥有终身教职的教师，另有3个岗位调整为兼职。

　　对于那些面临调整的大学教师而言，离开校园并非唯一的选择。

　　赵穗生指出，近年来，丹佛大学鼓励部分终身教授接受买断安排，提前退休。学校给予一定经济补偿，教授则自愿放弃原有岗位，为调整人员结构腾出空间。

　　他所在的学院也有几名终身教授接受了类似方案。这些人大多已在大学工作多年，年龄在六七十岁。

　　按照丹佛大学2026年6月公布的重组方案，宗教研究系和电气与计算机工程系撤销独立建制后，最多23名教师可能受到影响。赵穗生表示，如果一位教授的研究方向与其他院系相近，又恰好存在岗位需求，转岗或许能够实现。但如果整个学术单位被撤销，其他院系又没有合适的位置，教师便可能不得不离开。

　　大学的调整，也牵动着学生的学业。

　　波特兰州立大学2026年7月公布的方案承诺，在读学生仍能完成原定专业的学位。对于通识教育课程调整，学校将提供学业指导和过渡安排，避免学生因课程变化而重复修读或延长毕业时间。

　　丹佛大学同样承诺，两个系虽然撤销独立建制，但现有本科和研究生学位项目却不会立即取消，2026—2027学年仍将接收新生，在读学生可以继续完成学业。

　　这种安排在美国高等教育中通常被称为“教完计划”（Teach-out Plan）。当学校停止某个专业招生，甚至准备整体关闭时，仍需要为已入学学生提供完成学位或转入其他学校的途径。

　　不过，阿格博拉博里提醒，学校公布“教完计划”，并不意味着每名学生都能按期毕业。能否继续修读必需课程、获得导师指导，以及转学后学分和助学金能否顺利衔接，仍需要持续关注。

　　此外，并非所有大学都能通过撤并院系、削减岗位渡过难关。

　　例如，2026年10月27日，位于蒙大拿州大瀑布城的普罗维登斯大学宣布，校董会决定在2026—2027学年结束时停止教学运营。最后授课日为2027年8月20日。

　　校方表示，持续多年的生源萎缩和财务压力，使学校难以维持原有运营模式。此前，学校曾尝试调整学术项目、压缩运营开支、增加收入、寻求与其他机构合作，但未能找到可持续的长期方案。

　　与这些苦苦寻找出路的学校相比，美国顶尖大学同样面临财务压力，却拥有不同的应对能力。

　　2026年8月，哈佛大学文理学院宣布，在行政服务体系重组中取消165个员工岗位，约占此次调整所涉部门岗位的10%。2026年2月，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宣布，学校将从持续扩张转向聚焦重点领域，要求各部门削减5%至7%的预算，但计算机科学、量子科学等领域的设施建设仍将继续推进。

　　2025年，耶鲁大学也曾暂停90天招聘、鼓励提前退休并削减非工资支出。不过，2026财年，耶鲁捐赠基金取得26.3%的投资回报，收益达113亿美元。向学校运营预算拨付22亿美元后，基金规模仍增至545亿美元。

　　张端鸿认为，拥有全球声誉、充足资金和较强科研能力的顶尖大学，通常拥有更大的调整余地。一些具有明确区域使命、成本优势或特色专业的高校，也可能找到新的发展空间。相比之下，既维持较高运营成本，又缺乏充裕资金和鲜明办学特色的学校，可能承受更大压力。

　　“美国高等教育一个以存量竞争、结构调整和重新分化为特征的时代正在到来。”张端鸿说。

　　南方周末记者 刘佳伦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宝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