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青少年的学习能力正拉响警报。经合组织（OECD）最新国际学生能力评量计画（PISA）显示，新冠疫情结束后，富裕国家学生的数学、阅读及科学成绩非但没有如预期反弹，反而全面继续下滑，其中阅读能力恶化尤其明显。《经济学人》警告，这已难以单靠疫情解释，手机与社群媒体、持续偏高的课程缺席率，以及部分西方国家的教育政策，都可能是拖累学生表现的长期因素。

　　OECD每3年举行一次PISA测验，评估接近完成义务教育的15岁学生能力。最新一轮涵盖全部38个OECD会员国及另外53个经济体。上一轮测验正值疫情后，全球学生在数学、阅读与科学的成绩大幅下滑，因此教育政策制定者原本期待，随着疫情干扰消退，最新成绩能够触底反弹。然而结果恰恰相反，在PISA主要关注的富裕国家中，3个科目成绩再次全面下降，阅读能力的跌势甚至进一步加快。

　　若拉长时间观察，情况更加明显。自2000年以来每届都参加PISA的23个OECD国家，平均成绩约在2012年触顶，此后一路走低。在数学及阅读方面，如今15岁学生的能力，大致只相当于10年前14岁学生的程度。成绩较差的学生受到的冲击尤其严重。各教育体系中，成绩最好与最差学生之间的差距，在PISA所有科目均扩大至有纪录以来最高。

　　目前OECD国家约29％的15岁青少年，在阅读、数学及科学3科都被归类为低成就者，高于前一轮测验的25％。OECD指出，这群学生可能难以理解稍微複杂的文字内容，甚至连日常生活中的水电费帐单都可能看不懂。

　　不过，全球教育并非全面倒退，亚洲仍牢牢占据排行榜前段。中国学生自2018年后首次参加测验，成绩大幅领先多数国家，但由于测验仅涵盖4个较富裕省份，结果存在代表性限制。中国学生的科学成绩较OECD平均高出约100分，而PISA一般认为20分约相当于普通学生一年的学习进展。

　　新加坡、澳门、台湾及日本也名列前茅。西方国家中，爱沙尼亚仍维持最佳教育体系之一，土耳其近年进步迅速，英国则成为少数亮点，数学、阅读及科学均跻身全球前10名，科学表现更较上一轮进步。

　　至于全球学生为何越考越差，疫情留下的后遗症仍是原因之一。这一轮接受测验的15岁学生，在疫情爆发时约只有10岁，正值建立阅读、数学等基础能力的重要阶段。

　　另一项至今没有恢复正常的现象则是缺课。在已开发国家，目前约15％的小学生每两周至少缺课一天，明显高于2019年的约10％，中学生缺课情况也有所增加。《经济学人》指出，即使只是少上几天课，都可能对学业表现造成显着影响。

　　但阅读能力长期下降，也让手机与社群媒体成为另一个焦点。OECD教育主管施莱歇尔（Andreas Schleicher）认为，手机普及与社群媒体盛行，使年轻人接触、理解複杂长篇文本的机会越来越少。PISA资料也显示，被归类为「匆忙阅读者」的学生增加，这些学生迅速完成阅读测验，却答错大量题目。

　　儿童主动阅读的习惯也正在消失。美国9岁儿童表示会为了娱乐而阅读的比例，已从1990年代接近60％，降至目前37％。阅读能力恶化又可能进一步拖累其他科目，因为理解文字同样是学习数学与科学的重要基础。

　　《经济学人》认为，问题可能不只出在学生，学校本身也需要反省。施莱歇尔警告，部分教育体系逐渐变得「自满」，甚至越来越倾向告诉学生与家长「平庸的成绩就是优秀的成绩」。他也批评学校过度、缺乏验证地使用教育科技，使学生沦为新设备的「试验品」。

　　教师也花费越来越多时间维持课堂秩序。近期调查显示，已开发国家的教师用于控制教室秩序的时间逐渐增加，可能进一步压缩真正用于教学的时间。

　　更具争议的是，过去20多年风靡全球的教育改革方向，本身也可能需要重新检讨。2000年第一届PISA公布时，芬兰一举拿下顶尖成绩，震惊全球。各国教育官员纷纷前往赫尔辛基取经，芬兰强调较少考试、减少传统讲授、游戏式学习，以及鼓励学生自主探索的教育理念，也因此被广泛效法。

　　然而，自首届PISA以来，几乎没有哪个国家的成绩像芬兰跌得如此明显，最新一轮仍延续下降趋势。批评者因此提出另一种解释：芬兰2000年的优异成绩，可能其实是1990年代仍盛行的传统教育方式留下的成果，而不是后来让芬兰闻名全球的进步式教育政策。若这项解释成立，《经济学人》指出，全球数十个教育体系可能多年来都从芬兰经验中「学错了东西」。

　　相较之下，东亚教育体系近年虽然也有退步，但幅度普遍小于其他富裕国家。《经济学人》认为，东西方越来越明显的成绩差距，意味东亚教育政策值得重新研究。

　　除了亚洲家庭普遍高度重视教育、愿意投入大量资源补习等难以複製的文化因素，政策选择也可能扮演角色。例如亚洲国家通常不像部分西方国家如此追求小班制，而是维持较大的班级，将资源投入提高教师待遇及加强培训。《经济学人》认为，这可能比单纯增加学校人力更有效。

　　英格兰近年的表现也成为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桉例。约15年前，当许多国家强调软实力与新式教学时，英格兰反而提高课程对事实与知识的重视程度、加强考试严格度、降低容易作弊的课程作业比重，同时强化学校督导，并鼓励教师回归部分较传统、已有证据支持的教学方法。

　　这项差异在英格兰与苏格兰的比较中尤其明显。20年前，苏格兰学生的表现优于英格兰，如今情况却已逆转，即使苏格兰平均每名学生获得的教育支出更高，成绩仍往往落后。由于疫情及电子萤幕同样影响英国各地学生，《经济学人》认为，两地教育政策的不同值得重视。

　　学生考试分数当然不能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但学习能力下降可能带来长期经济代价。研究显示，优异的学业表现与未来较高收入、更好的健康及更长寿命具有高度相关性；在国家层面，人口认知能力改善也与经济成长密切相关。

　　一项研究甚至估算，PISA平均成绩若提高25分，富裕国家的年度经济成长率可能增加0.5个百分点。《经济学人》警告，目前没有太多证据证明人工智慧（AI）会降低优质教育的价值，反而有充分理由认为，AI时代可能进一步放大高技能与低技能劳工之间的差距。当全球15岁青少年的学习能力持续下滑，真正需要重新「读书」的，或许不只是学生，还包括制定教育政策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