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世近23年后，梅艳芳的骨灰下落不明。

　　10月10日是梅艳芳63岁冥寿。就在这天晚上，梅艳芳国际歌迷会转发了一则署名为“梅艳芳家人”的紧急呼吁：安放于香港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的梅艳芳骨灰瓮，自今年7月起不知所踪。

　　7月18日，是骨灰被发现失踪的日子。当天，一名歌迷前往海会塔拜祭时，发现存放骨灰的位置门牌螺丝松脱，里面却看不到骨灰瓮。后经核实，骨灰瓮确实不在。家属获悉后报警，三个月过去，骨灰仍未寻回。

　　截至10月中，警方尚未确认事件涉及盗窃。警方接报后将案件列作“求警协助”，交由重案组跟进。据香港媒体，宝莲禅寺一名僧人表示，家属数月前已获通知到场查看，不排除螺丝自然松脱的可能。

　　骨灰究竟何时不见、如何不见，至今仍是一个谜。

　　这次事件，很快让人想起去年沙田宝福山发生的多起骨灰失窃案。那次，包括武术指导刘家良、电影出品人向华胜、宝福山创办人冯成等多位名人的骨灰被盗，有家属称收到索款信息。

　　近年来，名人骨灰失踪或被偷、再向家属开价，或者弃置郊外的事件时有发生。这一次，轮到了梅艳芳。

　　梅艳芳骨灰失踪的真相，还有待警方近一步调查。然而在香港，骨灰盗窃已然是一门屡禁不止的灰色生意。

　　01

　　不翼而飞的骨灰

　　梅艳芳的灵位，并不张扬。

　　墓碑上没有“梅艳芳”这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只刻着她的乳名“珠女”。灵位没有摆放遗照，忌日采用农历标注，生辰、祖籍等信息也经过处理。

　　这是梅艳芳母亲覃美金的刻意安排。2003年12月30日，梅艳芳病逝。覃美金一手操办女儿的后事，将骨灰安放在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没有对外公布真实地点。

　　她甚至曾对外表示，梅艳芳的骨灰安放在另一个地方，挨着姐姐梅爱芳的灵位。那里确实有一个贴着照片、写着本名的牌位，却没有存放骨灰。直到2015年，梅艳芳逝世12周年，其骨灰的真实安放地才被曝光。

　　覃美金曾解释称，隐瞒骨灰的真实龛位，是希望女儿死后不再受到外界打扰。

　　这种安排带着一个母亲的私心，但低调安置终究无法把风险隔绝。

　　梅艳芳不是第一位被盯上的名人。去年，沙田宝福山接连传出骨灰被盗的消息。其中一位受害者，是香港著名武术指导、导演刘家良。

　　2025年8月下旬，其遗孀翁静晶接到警方通知，得知丈夫的骨灰盒已经不见。她起初甚至怀疑，电话是不是诈骗。直到警方说出骨灰盒的具体样式，她才确认事情属实。

　　她表示，封龛时，特意在龛位内留下一张纸条，说明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骨灰，希望盗墓者不要拿走。结果，纸条和骨灰一起消失了。

　　刘家良骨灰曾被偷/图源：香港星岛头条

　　2026年2月，刘家良的骨灰被寻回。警方随后确认，一名男子被控一项串谋勒索罪，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并非每一起骨灰失踪案都出现勒索行为。2019年7月，跑马地天主教坟场发生两起骨灰失窃事件。

　　第一起涉及已故香港女星尤敏与丈夫高福球。家属前往拜祭时，发现双人龛位的碑面被硬物打烂，两人的骨灰盅连同一条念珠不翼而飞，警方将案件列作盗窃案处理。

　　没过多久，信兴集团创办人蒙民伟的骨灰盅也被发现失踪。家属称，龛位内没有放置陪葬品，也没有收到勒索电话。

　　后来，他们的骨灰盅先后在数公里外的地方被发现。

　　这几宗案件的具体案情并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骨灰从原来的安放地点消失后，往往不是立即被发现。

　　2019年两起骨灰失窃案后，有媒体报道，跑马地天主教坟场的监控设备数量有限，部分区域未被覆盖，闭园后也缺少人员看管。附近施工环境又为外人进入提供了便利。案件发生后，坟场才加强巡逻。

　　海会塔内外均装有24小时监控/图源：@看看新闻knews

　　对于家属来说，龛位并不是一个每天都会查看的地方。人们通常在忌日、清明节等日期前往祭拜，平日未必会去。而只要龛位外观没有明显损坏，就算里面的骨灰不见了，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察觉。

　　作案者正是利用了这点。按照翁静晶的讲述，刘家良的骨灰盒被放在较大的龛位里，墓碑重，除了用螺丝固定，边缘还打上玻璃胶封边。作案者带了专业工具撬开骨灰龛，取走骨灰后复原外观，日常巡逻难以察觉。梅艳芳案中，不少人在事发后回到现场，亦表示光看骨灰龛外观难以发现异样。

　　一瓮骨灰不见了，家属可能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发现。但作案者往往是有备而来。名人为何会成为目标，还得从香港的骨灰安置市场说起。

　　02

　　一门生意

　　在香港，围绕骨灰存在一个庞大的交易市场。

　　火化是香港处理遗体的主流方式。香港连续多年的火化率超过九成，每年火化的遗体接近5万具。火化之后，骨灰需要有安放之处。除了政府管理的公众骨灰安置所，还有私营骨灰安置所，以及宗教团体经营或管理的相关设施。

　　过去，公众骨灰龛位供不应求。有业界人士表示，约十年前，申请公众龛位平均需要等四五年。等不起的家庭，只能转向私营市场。

　　如今，公众龛位持续有所增加，基本无需等待。但私营龛位仍有不可替代的吸引力。购买后可永久使用，且提供更个性化的服务，家属可以在生前提前挑选位置，把先人与其他家族成员安放在一起，或者选择交通便利、方便日后祭拜的地点。这些需求，是随机编配的公众龛位所无法满足的。

　　香港民众在清明节假期出行，前往歌连臣角道的公墓纪念逝者/图源：视觉中国

　　需求差异也反映在价格上。以沙田的大型骨灰安置所宝福山为例，2026年单人龛位市场价约17万至22万港元，双人位高达百万，视位置等因素而定。

　　私营骨灰龛位还一度被视为一种长线投资，被一些人认为是可以流通、升值的资产。市场上还有专门的代理和交易平台，做二手转售、收取佣金。

　　一个愿意为龛位花几十上百万的市场，足以说明骨灰在生者心中的分量。而这分量，恰恰成了盗贼的定价依据。

　　翁静晶曾表示，刘家良骨灰被盗后，对方多次通过第三者联系她索要赎金，理由很直白，因为觉得刘家良家属有钱。

　　对方甚至声称，前期踩点、住宿等“成本”高达50万港元，以此要求更高的赎金。

　　翁静晶在视频栏目中公开表示：“别说6000万，我6块钱都不会给。 ”

　　而这门高度市场化的生意，却长期缺乏像样的监管。

　　2010年，香港特区政府公布的资料显示，当时列入名单的81间私营骨灰安置所中，只有29间符合相关规定，其余52间不同程度地存在违反地契、规划、建筑或消防等要求，但仍照常营业、卖位。

　　直到2017年《私营骨灰安置所条例》生效，香港才建立起针对私营骨灰安置所的发牌制度。条例规定，只有持牌场所才能出售或新出租龛位；持豁免书或暂免法律责任书的场所，既不能出售龛位，也不能安放新的骨灰。

　　这个制度面对的，是大量已经存在、售位，且安放骨灰的旧场所。一旦场所最终无法获牌，就要“清灰”，让家属迁移先人骨灰，这无异于二次伤害。于是条例设置了申请、整改和过渡期。

　　整个发牌进展极为缓慢。截至2026年8月底，仅批出17个牌照和15项豁免书，另有65间场所的申请仍在处理中，涉及约42万个龛位。

　　大量场所长期处于“无牌”或“待牌”状态，有人便利用这个窗口继续收钱。

　　最常见的是“超卖”和“超放”。超卖，是出售超出批准容量的安放权，消费者花了钱，日后可能无处安放骨灰。超放，则是指骨灰放在未经批准图则涵盖的位置，随时可能被要求迁移。

　　香港有市民到钻石山坟场扫墓拜祭祖先。图为市民拜祭祖先/中新社记者 李志华 摄

　　在这个交易过程中，消费者的权益很难得到保障。2014年，有人花约26万港元买入两个龛位，职员当时口头承诺牌照很快办妥。但到了2023年，买家亲人离世后，才被告知场所仍未获牌，骨灰只能暂存，无法立碑。买家想退款遭拒，经消费者委员会多次调停，最后只拿回约8.6万港元。

　　除了无牌场所卖新位，已售龛位也在灰色地带来回转手。今年4月，有媒体记者发现，有人在社交平台上以“低价甩卖”的形式转售未获发牌的龛位，一个双人位，叫价8.5万港元，比市场价低不少。卖家明知道龛位不能转让，却承诺到龛场改个名字就可以了，还称不易被执法部门发现。

　　这门生意在失序中发展了几十年。需求早就存在，监管却仍长期处于滞后。

　　03

　　骨灰丢了，却难追责

　　当骨灰不见后，家属报警，警方调查，案件能走多远，绕不开一个老问题：骨灰到底算不算财物。

　　与珠宝、名表不同，骨灰未必有可以直接衡量的市场价格。内地刑法第302条规定了“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只要实施了盗窃骨灰的行为，无论数量多少，均应立案追诉。

　　但香港没有对应的条文。香港实行普通法，尸体通常不会被直接视为一样能直接占有的财产。“偷骨灰”很难用盗窃罪论处。

　　跑马地尤敏案当时列作盗窃，是因为碑面被硬物打烂、骨灰盅和念珠被拿走，这些都是可以衡量的财物，现场也有明确的破坏痕迹。

　　盗窃罪的前提是，窃取“属于另一人的财产”。如果作案者取走骨灰后再要挟家属索要赎金，还会额外构成勒索罪，最高可判14年。

　　此次梅艳芳的事件中，骨灰不见了，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破坏痕迹。骨灰是否被他人取走，至今无法确认。连“有没有人偷”都定不下来，立案和追究自然无从谈起。

　　刑事追究只是事后的一环。在这之前，骨灰能不能被守住，取决于安放它的地方有没有尽到看管责任。

　　梅艳芳骨灰所在的宝莲禅寺海会塔，也在申请私营骨灰安置所牌照。

　　官方文件显示，海会塔的牌照申请获得“原则上同意”，截至事发时，正式牌照仍未发出。发牌委员会指出，除土地规定和处所使用权方面的问题外，申请基本符合其他牌照要求。

　　安保本来是发牌审核的一部分。按照申请指引，骨灰安置所申请牌照，需要提交管理方案，访客入场管制、保安管理、扫墓高峰期人手、火警应变都在其中，方案交由多个部门审阅。

　　《迷离夜》剧照

　　但管理方案通过审核，不等于日常管理就一定落实到位。即使取得正式牌照，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2025年刘家良等人骨灰被盗时，宝福山除妙景堂外，已经持有正式牌照。翁静晶当时提到，场内监控5月已经坏了，直到8月都没修好。可见牌照本身，和安保责任是否被真正落实是两回事。

　　在香港，名人的灵位从来不只是私人物品。他们的灵位在哪里，歌迷的鲜花就送到哪里。许多名人去世多年，每逢忌日或冥寿，都会有人前往祭拜。

　　这是一种正常的情感表达。但公开的纪念空间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这种公开和关注成就了纪念，也放大了风险。

　　如何在允许公众表达思念的同时，保护逝者和家属的私人空间，不能只靠家属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