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修洪与姐姐在泰国团聚)
9月16日,成都一家咖啡馆里,38岁的刘修洪向红星新闻记者撩起衣袖,身上的伤痕仍清晰可见,新旧伤疤交错,标记着他此前走过的每一个噩梦般的地方和日夜。
“以后再也不去了。”他说,身体上的伤可以痊愈,但心理上的伤却很难痊愈。

刘修洪手上的伤
自今年6月9日从广州飞往曼谷“收生意回款”,与家人失去联系生死未卜,到8月26日被解救平安回到泰国,整整79天,他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遭遇。
另一边,他的姐姐从6月14日孤身飞抵曼谷,到他被解救平安回家,也经历了一场日夜灼心的营救。姐弟二人,一个被困在缅甸边境的园区,一个在泰国多级警方、中国驻泰大使馆、边境警察局和边防驻军之间奔走。最终,在中泰两国警方相继介入、媒体持续报道和多方救援力量推动下,刘修洪于8月26日被成功解救,9月4日平安回国。
回国后,刘修洪仍心有余悸,面对记者时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在经过多日的心理调整后,回归正常生活的他,讲述自己的惊魂79天……

回到四川后的刘修洪与姐姐
抵泰后失联,被枪抵后背押至缅甸境内
6月9日清晨,刘修洪从广州白云机场飞往曼谷。出发前,他告诉家人,去泰国是为了“当面结算一笔生意回款”。
“到泰国了。”这是刘修洪失联前留给家人的最后一条消息。对这个38岁的四川绵竹男子来说,这本是一次普通的出境行程。但没想到,竟成了他79天噩梦的开端。他后来才知道,自己6月9日到泰国,第二天实际上就已在缅甸境内——那是一条被精心设计的“路线”。
刘修洪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到达泰国后,在他人预定的酒店小憩几个小时后,有人开车来接。因搭乘凌晨的航班,上车后他很困,很快就睡着了。直到当天18时59分到一个小树林换车时,他被吵醒,看见有人拿枪看管,自己的手机被收走,眼睛被蒙上,嘴被胶带缠住,然后被押上皮卡车。走一段路后,中途又换了一辆车。
随后,他被带到一个养鸡棚,摘下眼罩后,他发现里面还关着一个人,头上正在流血。问其原因,才知道该男子反抗逃跑失败被打。之后,他们又被押着翻山两个多小时,来到河边上。对面就是缅甸,不远处便是电诈园区。
“他们拿着枪抵到后背,把我们强押过去的。”刘修洪说,过河后,两个人被10个身穿“绿军装”的人押着,上了不同的车,他被押到一个小村庄。在这里,他看到另一个场景:一个木板床上面躺着三个人。看管者告诉他,其中一人反抗,被十几个人打晕了。另外两个人没反抗,可押解者看他们不爽,也把这两人打了。

刘修洪姐姐提供的电诈园区卫星图,刘修洪确认,他曾被关在标数字4的房屋内
他说,看到这样的场景,他更不敢反抗。此后,刘修洪的手机先是关机,继而显示“账户异常”停机,从此再无音讯。其姐姐第一时间在中泰两国报警,开始寻弟历程。
“卖不出去”的人与“临时医生”
刘修洪先后辗转了三个“兵站”,在小黑屋里关了很久。他说,在那个圈子里,35岁以下的人“更好卖”,他38岁,属于“不好卖”的人。
在第一个“兵站”,他遇到一个“督导”,被打得浑身是血。学过几年中医的刘修洪看到后说:“你这样不行,让当兵的给你买些药吧。”那边药很匮乏,只买到一些消炎药,刘修洪把阿莫西林兑到碘伏里给对方消炎。过了两天,男子有些地方结了疤。
熟悉后,“督导”告诉他,自己是老板的副手,被打是为了保另一个家乡人。刘修洪告诉对方,自己学了几年中医,“督导”因为感激,就教他说,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从小学中医,不会用电脑,只会简单手机打字。“这样至少可以少挨打,不会死。”
“督导”还告诉他,电诈园区35岁以下才会有人要,“你待一两个月,卖不掉,就会让你联系家里给赎金放人。”
因懂医术,刘修洪换来了一丝“喘息之机”,但一名看守者提醒他,逃跑的话就要开枪,外面还埋有地雷,抓不到就发“通缉令”,整个区域都会追踪。“他们枪法也不准,全看逃跑者运气了。”
大约半个月后,他被转到了第二个“兵站”。因为“卖不出去”,他成为“临时医生”,感冒咳嗽的,他帮忙配药;受伤的,他帮忙包扎。
又被关了半个月左右的小黑屋,他来到第三个“兵站”。一个看守者警告他,“你是医生,我们不想折腾你,其他人我们随便折腾。”
在第三站,还发生了一场让他至今后怕的事。
两名被骗进园区的人抢夺看守者的枪,对方来人支援,两人受伤被擒。其间,刘修洪帮忙放哨,也挨了一枪托,至今身上还有伤。两人受伤后,一人重伤送医,一人轻伤。
第二天,一个园区老板来买下轻伤者。看守方说:“把这个兄弟也带走吧。”就这样,刘修洪被“买一送一”了。
被卖至电诈园区,记不住话术屡次被打
被“买一送一”后,刘修洪被带到电诈园区,收到一份300多页的话术本。对方要求他背下来,10天一个周期。内容包括角色人名、住址、身份证号、学校、交友、工作经历等各种话术。“包装成军官,骗那些离异的、年龄大的女性。”
刘修洪不想骗人,不想背,10天下来都记不住,挨了一顿毒打。看管者说:“我不罚你,队长要罚我,只能给你减轻点。”园区里还有大麻、K粉等毒品。曾有人问他要不要,被他拒绝了。
刘修洪姐姐了解到,很多女性被骗进园区后,基本上都被毒品控制,解救难度更大。
“因为当地武装冲突,炮弹把网线炸断了,所以一直都在背话术,没到实操。”刘修洪说。到第2个周期,他因记不住角色的身份证号,又被揍了一顿。
有一天,刘修洪看到老板在咳嗽,说:“大哥,你老是咳嗽,应该是肺上有问题。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把个脉吧。”把脉后,刘修洪告诉对方,是肺气肿,如果不好好调理,下一步将会成为肺癌。
老板不相信,去医院检查,果然被诊断为肺气肿。问他是否有治疗方法。刘修洪让老板去找清肺颗粒、金银花水等药物服用后,情况有所好转。刘修洪得到的“回报”就是,可以走出小黑屋,去晒晒太阳。
“之前看不到太阳,一直关在小黑屋里。”刘修洪介绍,小黑屋里虫子多,被咬后身上有黑点。后来,他从6人间搬到3人间,又搬到单人间。“虽然还是小黑屋,不过有床和柜子。”
8月3日,刘修洪姐姐通过其他人传递的信息,确认弟弟被人控制,但暂无生命危险。
姐姐孤身赴泰寻弟,多方努力下他获解救
6月14日,刘修洪的姐姐飞抵曼谷,开启漫长的跨国营救。她走遍泰国当地多级警方、中国驻泰大使馆、边境警察局和边防驻军、泰国相关政府部门,只为带弟弟回家。
中泰两国警方也相继介入调查。6月17日,四川绵竹警方以“被非法拘禁”立案调查。6月19日,泰国中央调查局以人口贩运正式立案。刘修洪的姐姐还向中国驻泰国大使馆求助,并附上完整佐证材料。
8月7日,红星新闻报道“刘修洪失联,姐姐赴泰寻弟”一事后,引发公众广泛关注,也推动了家属寻找刘修洪的进程。“没有红星新闻的帮助,老板都不会让他联系家人。”刘修洪的姐姐说,报道发布后第二天,很多媒体和自媒体转发,境外社交平台上很多人转发,都在帮忙寻找。
8月8日,园区老板突然找到刘修洪,让他联系家人报平安。“老板说:‘你姐姐找了很多人,这个事情也比较烦。我事情多,不想一直折腾。你跟家里联系一下报个平安,能回去你就回去吧。’”老板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刘修洪与姐姐联系时,有人守着,枪也是上了膛的,他也不敢多说。
姐弟二人通话后,刘修洪的姐姐最终确认是弟弟,全身都在抖,却忍住不敢哭。
8月11日,姐弟俩再次联系。后经刘修洪姐姐和园区老板多次谈判,由指定救援队作为中间人进行救援。姐姐称,为寻找和解救弟弟,前后花了三十多万。
回国后仍常做噩梦,中泰警方仍在调查
8月26日上午,园区老板安排人把刘修洪送到美索口岸一商场旁边。“泰国时间5点半打电话,说3个小时后把人送到。我们一行7点半到达美索口岸,弟弟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刘修洪姐姐向红星新闻记者介绍,园区的人提前把弟弟放到那儿,悄悄走了。
当天,刘修洪就到泰国警方处录口供,结束这些手续后,重新办理了旅行证。
9月4日,刘修洪从曼谷飞抵成都,平安回国。回国后,他主动找绵竹警方做笔录,讲述了自己被骗、遭绑架的整个过程。然后回家,看望父母。
很长一段时间,刘修洪把自己关在家里睡觉,不愿外出,总会梦到那些惊魂场景。
16日,坐在咖啡馆里,刘修洪讲起噩梦般的79天,仍有些后怕。“还好学过几年中医,少挨了很多打,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经历提醒更多人:不要轻信境外所谓的“机会”,一旦踏入那条路,面临的可能是电棍、枪托、水牢和永远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甚至生命。
9月21日,红星新闻记者从刘修洪及其姐姐处了解到,目前中泰两国警方仍在调查此案。隐藏在此案背后的骗局、贩卖和暴力,仍在等待被进一步揭开。
而经历了这么多,对刘修洪来说,能坐在家乡的咖啡馆里已是最珍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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