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叫张智栋,绰号「王哥」,北大西班牙语系毕业,2009年公派去墨西哥留学,本该是份体面履历。十多年后,他在布鲁克林联邦法庭上听到检方唸出:100多家空壳公司、7700万美元(约6亿港元)洗钱、数千公斤毒品。
他当庭表示不认罪,而在中文网路上流传最广的那句「他一年害死七万美国人」——是错的。
那个说西语的中国人
先把他这个人说清楚,因为网上流传的版本已经乱了,他叫张智栋,也有媒体写作「张志东」。(顺带说一句,有些短片中写成清末重臣「张之洞」,那是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揉在了一起。)
按纽约东区联邦法院的起诉书,他1987年8月12日生于北京,高中读北大附中,2006年考入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2009年公派到墨西哥留学,2010年本科毕业。网上常见的「2013年从北大毕业」是错的——2013年发生的另一件事:他所在的矿业公司倒闭了。
毕业后他没回国,留在墨西哥做翻译、外贸,也做过矿机租赁,公司倒了,同事纷纷回国,他留了下来,这一步,是所有后续故事的起点。
他的西语水平,是报导中反覆被提到的一点——接近母语。
2015年前后,他娶了墨西哥人,拿到墨西哥公民身份,按英国《卫报》的说法,他在疫情前就已定居墨西哥,成了一个「对两国地下世界都熟门熟路」的人。
他卖的不是毒品是通道
这是理解整个案子的关键:他跟传统意义上的毒枭不是一类人。
按墨西哥政府当年发布的公报,他涉嫌出口、运输和分销的毒品数量是:超过1000公斤可卡因、1800公斤芬太尼、600公斤冰毒,每年非法获利超过1.5亿美元。
但更值钱的是他搭起来的那套系统,美国司法部的说法是:这个组织至少从2016年起在墨西哥运作,以美国的亚特兰大和洛杉矶为枢纽。

墨西哥政府发佈张智栋的通缉令。(墨西哥政府)
毒品卖出的现金,先集中到乔治亚州和加州的「藏钱屋」(stash houses),再存进他能在墨西哥远程控制的帐户,然后是洗白。
检方认定,他名下关联着100多家(DEA投诉状中的口径约150家)空壳公司、170多个银行帐户,用虚假社安号和其他伪造文件注册。
司法部给出的数字是:通过这些公司洗了至少7700万美元毒资;佐治亚那一路案子里,2020到2021两年间洗了至少2000万美元。
前DEA探员 Chris Urben 接受《卫报》採访时说了一句很到位的话:
他比大毒枭还难对付,大毒枭坐在金字塔尖上,只有少数人能联繫到他;而他每一环都在里面。
所以媒体给他贴的「绝命毒师」(Breaking Bad)标籤其实贴歪了,他更像是供应链总监兼洗钱架构师——至于是不是亲手守着反应釜,法庭至今没有坐实。
死对头们 都得用同一个人
墨西哥两大贩毒集团——锡那罗亚集团和哈利斯科新生代集团(CJNG)——是多年血债的死对头。而按美国国土安全调查局(HSI)的表述,他的「被指控行为」是同时代表这两家做的。这就是他真正的价值:
他不隶属于任何一方,他提供的是两边都缺的基础设施——原料渠道、跨境物流、资金清洗,断掉他,等于断自己的财路。
美国司法部给他的定性是CPOT(Consolidated Priority Organization Target)——这个认定只给全球最重要的毒贩。
一个洞和一趟飞错方向的飞机
抓捕过程本身,比剧本还离谱,2024年10月,墨西哥安全与公民保护部联合海军、陆军和总检察长办公室,突袭墨西哥城一处豪宅,把他抓获。接着,一名墨西哥联邦法官批准他转为居家监禁,2025年7月11日凌晨,他摘掉并销毁了电子脚环,从住处的洞鑽进隔壁院子,在守卫眼皮底下消失了。
墨西哥总统事后公开质疑,那名法官是在「没有任何支持性论据」的情况下批准软禁的。布鲁金斯学会的有组织犯罪专家Vanda Felbab-Brown评价得很直接:
让他逃掉的,不只是犯罪天赋,还有腐败。
逃亡路线据西班牙《国家报》援引墨方消息人士:他用假护照先到古巴,随后据报试图前往俄罗斯,被拒绝入境,折返古巴。
2025年7月31日,古巴方面将他逮捕,罪名是伪造文件和贩卖人口,8月,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红色通缉令。(这里要更正一个网上流传很广的版本:什么「2017年在加拿大机场被抓、贿赂边境官员逃脱」,翻遍司法部文件、美联社和《卫报》的报导,都没有这回事。)
一直到10月22日,古巴才对外宣佈消息,10月23日引渡回墨西哥,同日被引渡至美国,墨西哥安全部长Omar García Harfuch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他戴着手铐、站在飞机旁的照片。
10月24日,他在德州南区首次出庭,此后在布鲁克林联邦法院,面对第二份替代起诉书——罪名是国际可卡因分销共谋、国际可卡因分销、可卡因进口共谋、可卡因与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持有及分销共谋,以及洗钱。
他做了无罪答辩,法庭裁定审前羁押。
七万这个数字 不该算在他头上
最后必须说清楚这件事,因为它是整篇文章里被传得最凶的一条,「他一年害死七万美国人」——这个说法不成立。
先说数字本身,7万这个量级对应的是美国CDC公布的2023年数据:
全年药物过量死亡110,037人,其中涉及合成类鸦片(以芬太尼为主)的76,282人。
而到了2024年,这两个数字分别降到80,391人和48,422人,降幅接近27%,是这场危机爆发以来最大的单年跌幅,引用旧数据本身就已经失真。
再说归因,美国每年数万人因芬太尼过量死亡,是整个北美毒品氾滥的结构性问题,涉及供应链上的成百上千个环节和人。把全部死亡都记到一个人头上,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检方自己的指控。

美国近年检获的芬太尼持续增加。(路透社)
真正该说的是另一件事:芬太尼的效力约为海洛英的50倍、吗啡的100倍,按DEA的口径,2毫克——几粒盐的重量——就可能是致死剂量。这些粉末被压进彷冒处方药的假药片里,买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么。DEA实验室的检测结果是:
每10粒含芬太尼的假药中,有7粒的剂量足以致命。
他在这条链条上扮演了什么角色,法庭会判,但那一头死掉的每一个美国人,都不是某一个人的「业绩」。
写在最后
写这个案子,有一半的力气花在了「减掉」上。减掉「一年害死七万」的因果夸大,减掉「涉案数十亿美金」的金额注水(墨西哥政府口径是年获利超1.5亿美元,司法部认定的洗钱规模是7700万美元),减掉那段查无实据的「加拿大机场逃脱」,也减掉把他说成化学天才的演绎——按目前公开的法庭文件,他没有单独的芬太尼製毒罪名,起诉书上的核心指控是可卡因、冰毒和洗钱。
剩下的部分,已经足够触目,一个北大西语系毕业生,把语言能力、跨境贸易经验、对两地规则的熟悉,全部投进了一条杀人产业链。
前DEA探员管这叫「汇合点目标」——他站在所有环节的交汇处,所以比任何一个毒枭都值钱,也比任何一个毒枭都危险。
需要说明的是,他目前在美国是被羁押的被告,已做无罪答辩,案件尚未宣判。媒体报导和检方指控都不等于定罪,最终结果要等法庭,这是报导这类案件最基本的分寸。
对在海外读书、工作的中国人来说,这个案子的落点其实很朴素:学历从来不等于品行,聪明也不自带方向。同样是精通西语、熟门熟路、横跨两国,有人拿它做正经生意,有人拿它换一副手铐。差别的那一下,不在智商,在底线。
而在海外,一个人的选择,往往要由一群人一起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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