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美国政治的朋友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迹象。近三年来,先是佛罗里达州通过了“SB 264”法案,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定居在中国的非美国公民或绿卡持有者在佛州购买土地和房产。尽管公民团体代表华人上诉,但最终被驳回。随后得克萨斯州通过“SB 17”法案,禁止来自中国、伊朗、朝鲜和俄罗斯四国的多数非公民在得州购置任何房地产。最近爱荷华州也在推进类似立法,其众议院提出的“HF211”法案,直接禁止中国政府及相关企业和个人在该州获取不动产。这些法案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名义上针对“外国对手”,但实际操作中,种族和国籍成了唯一的分界线。
要看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得把时间往回拨一拨。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排华法案》,这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部针对单一族裔的歧视性法律。此后六十多年间,排华不但没有被纠正,反而不断升级。1888年的《斯科特法》、1892年的《吉尔里法》,力度一次比一次大,1902年干脆把已经延期的法案变成无期限立法。这部法案一直要到1943年因为中美双方结盟一起反法西斯,才被废除。这一时代背景很重要,因为某种程度上《排华法案》的废除,靠的是国际政治格局的变化,而不是美国社会对种族歧视的自觉反省。
我重提这段历史,因为类似逻辑正在以新面貌出现。
我在匹兹堡大学教书。前一阵子本想接待两位分别来自复旦大学和中山大学的访问学生,手续走到一半,卡住了。这两所学校都在美国联邦政府的一份名单上,上了名单,合作就得停。人过不来,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这种事搁在几年前,说出来没人信。美国研究型大学向来是全世界学者向往的地方,接收访问学者、联合培养博士生,都是日常操作。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中国高校被拉进各种“受限实体”清单,联邦政府以科研资助为筹码,要求高校切断与这些机构的合作。目前美国国防部更新了所谓的“1286清单”,已有130所位于中国、伊朗和俄罗斯的学术机构被列为“禁止合作”对象,其中110家是中国学术机构。
这不是某一个学校的个别行为。整个美国高校体系都被裹挟进来了。因为大多数研究型大学都接受联邦资助,政府拿经费说事,学校很难说不。
但这还不算完,2026年8月,美国国会众议院“中国特设委员会”在网站上设置了一个“吹哨人”举报邮箱,直言不讳:“您是否是美国的学生、博士后研究员或学者,且认为自己曾因有关方面优先考虑来自中国的申请人,而错失了研究职位、实验室工作或博士后聘用机会?中国特设委员会希望倾听您的经历。如果您拥有第一手信息或相关证明材料,请通过我们的举报邮箱与委员会联系。”
这种赤裸裸的歧视行为在美国国内被骂惨了。反对声音几乎是一边倒的。批评者认为这是在散播排外情绪和种族歧视,有人直接把它比作当代版的“排华法案”,警告在STEM人才紧缺的情况下把优秀外籍研究人员拒之门外,损害的是美国大学自己的竞争力。还有学者指出,这种做法会导致不合理的“连坐”。一个人仅仅因为曾在中国内地或香港的大学学习或工作过,就会遭受不必要的怀疑。
但设立举报邮箱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经费和制度层面。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2026年7月发布新政策,禁止受其资助的机构和人员与“受限实体”清单上的机构及其雇员开展任何合作。国会还抛出了《保障创新与防范对手研究利用法案》,禁止美国科研人员使用联邦资金与黑名单上的中国实体开展联合研究、论文合著、数据共享、人员交流乃至联合指导学生。
《排华法案》废除八十多年后,历史的幽灵是不是真的走远了,恐怕还不好说。
不过我最近看到哈佛大学医学院副教授Sasha Gusev的一篇文章《多元化战略下的教员招聘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有一个数据很值得琢磨。文章中提到:过去二十年,美国研究型大学中黑人教师的比例变化不大,从2.9%升到4.8%。同期,亚裔/太平洋岛民教师从3.4%大幅增长到17.1%,白人教师则从84.5%下降到69.8%。由于教师总数并没有太大增长,这意味着白人老教师退休后腾出的位置,主要是亚裔在填补。而这些新增的亚裔教师中,超过80%不是在美国本土出生的。
换句话说,美国大学在多元化政策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但真正改变教师队伍面貌的,是海外出生的亚裔学者。美国研究型大学之所以还能保持全球领先,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种“聚天下英才”的能力。
白人教授退休,亚裔博士顶上。我自己就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注脚。我现在在匹兹堡大学的教职,之前由一位受人爱戴的白人教授担任。他退休了,这个职位空出来,我接了他的班。这就意味着尽管表面上限制学术交流,但美国高校实际操作过程中却在吸收大量来自中国的精英。
当然你可以说按照现在这股排华的风向,一个在中国出生、在美国读完博士的学者来填补一个白人退休老教授的空缺,恐怕没那么顺理成章了。我倒也不是反对这种说法。短期来看,中美之间的摩擦不会很快消停,中国学生在美国高校博士毕业后在美国找教职也不容易。
长期来看,共和党和民主党基本上是风水轮流转的。大意是说,一边执政久了,就会暴露出政策缺点,让美国老百姓过得不舒心,老百姓就会投票选另一边。我们可以对政客的投机取巧和老百姓的随波逐流没什么信心,但可以把信心放在美国制度会让风水轮流转上。轮流转当然会有摩擦,但同样意味着机会。过去二十几年的历史表明,整体而言,中国学生在美国学术市场上的竞争力是数一数二的,我们还应当把信心放在自己身上。(作者为匹兹堡大学长聘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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