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没有强制力,处罚抵不过营收,救护车“截单”成了铤而走险的生意。
深夜,有人突然倒在街边。路人拨打了120,救护车赶到,急救人员将他搬上担架,争分夺秒送往医院。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得救了。
但上了救护车,就能得到最合理的救治吗?
答案并不确定。对于深圳的张女士来说,她甚至无法决定这辆救护车开向哪里。
2026年4月8日,深圳卫健委通报了张女士所经历的救护车“截单”事件,认定涉事医院“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破坏公共救援体系根基”,罚款7.6万元,暂停院前急救资质半年。家属认为处罚过轻,已申请行政复议。
“救护车截单延误抢救致死”随即登上热搜。“截单”,也可以理解为救护车“截胡”,即救护车无视调度指令和患者意愿,把病人拉回与自身利益相关的医院。许多网友评价这是“一条人命换一纸轻罚”,引发了救护车规范运行的相关讨论。

救护车“截单”相关热搜和讨论
2025年8月5日凌晨,54岁的张女士突发腹痛,家属拨打了120。120出车单上写明,救护车的出车站为“健安新健”,目标医院为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与家属意愿一致。但救护车开向了距离更远的深圳市健安医院,也就是这辆救护车所属的民营医院。
据红星新闻报道,凌晨00:53,张女士被送入健安医院急救室,1:34,院方查看患者后认为,条件合适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此后张女士身体状况时好时坏,直至当天上午8点左右才转入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也就是救护车最初的目标医院,当天下午抢救无效死亡。
张女士女儿认为,健安医院的救护车违规“截单”,急救未按计划调度,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出车单
类似事件并不罕见。上饶市人民政府信息公开平台显示,2021年,上饶市信州区一家医院接到路人报警后,未经报备擅自出车,绕过距离更近、条件更好的上饶市人民医院,径直将患者送往本院,肋骨骨折的患者错过最佳治疗期,留下康复困难。
根据《院前急救患者权利保护研究——基于司法裁判文书的分析》,2017年至2024年间71起院前急救医患纠纷裁判文书的统计结果显示,8.1%的案例涉及患者自主选择权被侵害,即急救人员未经患者或其家属同意,擅自决定将患者送往某家医院。
对于救护车“截单”,网友愤怒之余,还有更深的不安——救护车的方向盘,究竟握在谁手里?当利益与生命发生冲突时,如何保证急救车规范运行?
01
一张失效的出车单
一通120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运作流程。
从业15年的高级救护员盛义钧告诉“Vista看天下”,“总机”(120指挥中心)在接到急救电话时,要问明基本情况和所在地址,同时在系统中匹配距离最近、当前空闲的车辆,发单后救护车即刻出车。
张女士搭乘的救护车从健安新健急救站出发,其隶属的深圳健安医院是一所深圳市卫健委直管的现代化综合医院,集临床医疗、急诊急救、预防保健于一体。该院公众号发表于2024年的一篇推文显示,医院连续7年获得深圳市急诊急救综合考核“急诊”和“院前急救”双A先进单位。

深圳市健安医院(图源:深圳市健安医院公众号)
120指挥中心派出有资质、当前空闲的救护车,流程上似乎没有问题,漏洞是在路上出现的。
家属意愿和出车单都明确指向龙华区人民医院。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送往哪家医院,须遵循就近、就急、满足专业需要、兼顾患者意愿的原则。
当意愿、距离、规则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时,救护车却拉着病人,向另一个目的地开去——深圳健安医院。
出车单白纸黑字,怎么就成了一张“废纸”?
就近、就急、满足专业需要、兼顾患者意愿,这四个并排的原则,在实际操作中却存在动态调整。
在盛义钧的经验中,如果患者病情平稳,就按家属意愿,送往经常看病或做过手术的指定医院;如情况紧急,则优先就近送往有救治能力的医院,但需要提前联系特定科室,确认能否接诊,比如脸部受伤,需要事先询问是否备有美容针。
但这套逻辑依赖职业判断和自我约束。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刘鑫曾在论文中指出,院前急救医疗机构对于患者的意愿和需求仅仅是“兼顾”,这就为院前急救机构“舍近求远”提供了可能性。
《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规定,院前急救以急救中心(站)为主体,与急救网络医院共同构成院前急救网络。
但各地模式不同,根据论文《院前急救管理模式的探讨》分类,上海是院前型,设一个急救中心加各区县分站,由急救中心统一管理调配;重庆是依托型,没有独立指挥的急救中心,急救机构附属于综合医院;广州是行政型,急救指挥中心统一调度,各网络医院负责派车出诊。
深圳属于行政型,急救指挥中心掌握调度权,但与各医院之间并无行政隶属关系,救护车和急救人员实际上归属于各家医院。
“医院养救护车,自己的车往自己的医院送。”盛义钧说,“病人被送进来之后,检查、抢救都在这里做,这些钱都是医院的收入。”
即使规定明确,深圳健安医院还是违背了调度指令和患者自主权。
这种违令并非个例。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温州市急救中心医务人员林某与驾驶员薛某,利用院前急救职务之便,将患者送往存在利益关联的医院,收取好处费5万余元。

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援120》
处罚层面同样缺乏威慑。根据《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急救条例》,健安医院被罚款7.6万元、停牌半年。相关论文统计,在现行42部院前急救地方立法中,地方规范性文件占50%,立法权限越低,效力越有限。部分地区的法律责任条款简单,较少涉及主管部门的法律责任追究。
规则没有强制力,处罚抵不过营收,救护车“截单”便成了铤而走险的生意。
02
“黑救护车”涌入急救大队
调度在执行层面的失效,只是120救援链条上最显见的断裂。在执行过程中,调度还面临更多难以预计的困难,这些都是指令之外,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
救护车的需求压力远比想象中大。根据深圳急救公众号,深圳120单日处理呼救电话超过4000次。2025年6月,上海120一个月呼入急救电话将近22万次。
盛义钧所在的上海,急救员实行三种班制——8小时日班,12小时日班上一休一,日班接夜班后休息两天,俗称“翻班”。
尽管班制动态配合,人手依旧紧张。
盛义钧说,规定5点下班,但经常要忙到7点才能离开,有时候吃不上中午饭,“一停不停,就是在死扛”。单位的最高出车记录达到了12小时16趟。

纪录片《中国医生》
救护车、急救员不断奔驰在城市道路上,病人抵达医院,救治却未必能立刻开始。
盛义钧介绍,一些知名医院急诊常年超负荷运转。救护车送来的患者没有床位,只能留在车上等待,救护车被占用,无法再出车工作。
后来,急救中心专门采购了一批床位,并在医院门口常驻一辆车,免费供急诊病人使用,救护车周转的压力才减小一些。
“好医院病人太多忙不过来,一些民营医院没生意要关门。”盛义钧说。

纪录片《中国医生》
压力不止于此。除了承担院前急救任务的120联网车辆,还有一类救护车专门负责非急救医疗转运,包括转诊转院、出院返家、行动不便的患者日常就医等。
按照规定,120院前急救车辆不得用于非急救转运,绝大多数公立医院的救护车也明确限制跨市跨省。许多呼叫120的需求都是非急救转运,占用了电话资源。
盛义钧透露,他所在的急救中心,非急救转运排队动辄三四个小时,虽然价格低,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在供给缺口之下,非急救转运引入民营资本,市场化运营缓解了庞大的需求压力,但“黑救护车”也随之涌入。

有关“黑救护车”的报道
各地非急救转运通常都有明确的价格公示。例如,上海市起步费为90元(含抬抱、氧气吸入),超出3公里,每公里加收7元。跨区转运同样明码标价,杭州市萧山区规定,100公里以内的区外短途转运,起步价200元,每公里10元;若配置医护人员,起步价300元,每公里16元。
与之相比,“黑救护车”收费标准不一,甚至常常要出天价。
据央视报道,2025年4月,江西一名重症患儿需从江西转运至上海救治。2.8万元救护车转运费直接打入司机账户,没有费用明细和发票。调查发现,从南昌转运至上海的合理费用约为1.1万元,涉事司机违规加收了1.7万元。
“黑救护车”的设施也异常简陋。
2020年8月,患者丽丽在转院途中身亡,她所乘坐的“黑救护车”携氧不足,中途两次加氧。2024年8月,张理想送保守治疗的外公回家“落叶归根”,3公里路程,司机一开口就要价2000元,几番交涉后才压到1800元。车上除了一张移动床和一个氧气袋,没有其他医疗保障。
需求不断扩大,更多主体涌入填补缺口,但规则边界模糊、法律效力薄弱,灰色地带随之蔓延。
03
灰色地带里的自救指南
张女士的女儿已经申请行政复议,但7.6万元的罚款和半年的停牌换不回自己的母亲。
在制度漏洞被彻底堵上之前,与其寄望于运气,每一个普通人不如先分清,前来救援的救护车到底是哪一种。
救护车的使用,实际上分两类——院前急救和非急救转运,它们的需求、呼叫方式和注意事项各有差异。

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援120》
院前急救通过120呼叫,都是正规车辆,由120指挥中心统一调度。拨打120时,要说清三件事,患者的主要症状(部位、症状、持续时间)、事发的详细地址或标识性建筑、接车人的联系电话。
通话期间保持电话畅通,听从调度员指示,并在等待过程中对患者采取简单急救措施,直到调度员表示可以挂断为止。同时安排人提前到路口接车,家属可以备好病历、医保卡、近期检查结果等就医材料。
120是争分夺秒的救命电话。天津的一名120调度员深夜接到一位父亲的求救,两个月大的婴儿呛奶,已无意识和呼吸。她不仅调度车辆,还远程指导家属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几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婴儿的哭声。
上车后,如果出现类似张女士的绕送情况。患者和家属有权表达目标医院意愿,发现被绕路送医,可报警或拨打卫生热线投诉。
不过盛义钧认为,个体维权依旧被动,患者在急救现场几乎没有任何议价能力,警察来了也只有一句“相信医生”,根本改变还要从顶层设计入手。
这也是学界长期呼吁的方向。立法层级低、专项经费规定不完善,是院前急救体系多年未解的问题。在2023年全国两会上,民进中央在提案中指出,现行《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法律层级低且多年未修订,应当推进立法进程,强化对违法行为的惩罚措施。

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援120》
另一类需求,则是非急救转运。这部分服务并不在120受理范围内,成了“黑救护车”泛滥的重灾区。
根据新华社、中国城市报,避开黑车首先看联系渠道,在医院周边散发小卡片、只留个人手机号、以低价揽客甚至围堵患者的,基本都不可信。其次看车辆本身,正规转运车的车身印有机构名称和官方监督电话,车内配有卫星定位装置及除颤仪、呼吸机等医疗设备。最后看收费方式,正规服务会提前告知收费标准并签订书面协议,而黑救护车往往报价含糊、费用不透明。
针对非急救转运服务,部分地区也在尝试划清规范界限。上海于2018年开通全国首条康复出院专线962120,如今病人可通过公众号上海120进行服务预约。北京建立了全市统一的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平台,市民可拨打999呼叫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
急救体系的探索尚未连点成面,统一规范仍在路上。在此之前,患者能做的,就是在灰色地带里尽量擦亮眼睛。
(盛义钧为化名)
Content and images in this article may originate from third-party sources and are used for news reporting, commentary, or public interest purposes. All copyrights remain with their respective owners. Please refer to the Copyright Notice at the bottom of this page.
本文内容仅供信息参考,不代表倍可亲立场或观点。
近期评论
发表评论

